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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海卫卫署大堂,海风穿窗而入,裹挟着淡淡的咸腥。周青时端坐案后,指尖轻叩身前桌案,抬眼看向案前禀事的千户。

“你是说熊震带着亲卫和他的小妾去了流放村?”

平海卫一卫下辖八个千户所,超出常制。八所分立,武官派系盘根错节,千户、副千户之间拉帮结派,争地头,争差事,争钱粮,倾轧不休,卫署之内处处暗流。

向周青时密告的是个叫罗焕的副千户,他在副千户的位置上一坐便是十年,这么多年没有往上升,便是因为身后无人。有心想找个靠山,偏偏又寻不到庙门。

眼下徐同知因足痹之症辞官,空出一个三品的缺。此番调动,四品以下武官都有升迁的机会。罗焕打听到周青时同熊震往年有嫌隙,若是能借周青时的手拉下熊震,那自己就能往上一步。

周青时话声一落,罗焕便忙不迭说道:“千真万确,是随同的一名亲卫,昨日醉酒之后吐出来的,据说是因为一位与花姨娘交好的寡妇进山迷了路,这才惊动千户带兵搜山。”

这话里的潜台词再清楚不过,熊震乃是公器私用,拿卫所的人力物力办私人的事!

周青时的重心却落在“寡妇”两个字上。

能让熊震如此大动干戈的除了林闻氏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林闻氏又进九龙山了?还失踪了几日。

周青时骤然想起闻妤在九龙山里捡到的弩箭,这次又会在山里捡到什么?还有,林闻氏当日夸下海口……现在三品的同知位置已经空出来了,她为什么迟迟不同指挥使开口?还是说那只不过是随口搪塞她的空话?

又想到被自己藏匿妥当的赵孟春,再联系罗焕所言,周青时越发坚定自己内心的猜想,林闻氏这个小寡妇就是在糊弄他。好!好!你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

“你回去继续盯着熊震,我答应你的事,不会变。熊震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不许瞒报。”周青时说道。

“明白!下官继续盯着熊震,一有动静马上来报。绝不敢误事。”

罗焕匆匆退了下去。

周青时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想了想,大步走了出去。

见亲卫要跟上,周青时摆手拒绝,“不用跟着,我回府城一趟,明日回来。”

卫所距府城不近,但轻骑疾行,一日功夫便能往返。

周青时的青骊马是跑惯卫所到府城这条路的,熟道知途,脚程凌厉。一个时辰后,三丈高的府城城墙,已远远落入眼底。

卫署设在府城东北坊,前堂处理军务,后宅便是陆远府邸。大院阔敞,西角辟有射圃,马号就在侧院,离北门城楼不远,一旦有警,片刻便能登城。周青时策马入城,进北门不远,拐过两条街巷,便抵达此处。

只是,他运气差了点,陆远不在。

“不在?”周青时看着回话的老门子,蹙眉问道:“大人可曾留下话,几时回?”

老门子摇头,赔笑答道:“佥事大人说笑了,这般事情,指挥使大人的行程,怎会交待小老儿知晓。”

周青时沉默片刻,突然问道:“夫人可在家?若在,烦请通传,我有急事拜见夫人。”

老门子摇头,“夫人也出门了。”

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周青时:……他这运气是不是也太好了?

“夫人她……”

老门子应是知道周青时想要问什么,不等他把话说完,便摇头说道:“大人,夫人去哪,小老儿不知道,也不敢打听。”

方屿安去了哪?

方屿安此刻正在南城元宝街,守着自家与闻妤合伙开的酒楼 —— 聚仙坊。

再有十日便是酒楼开张的日子,可昨儿晚上常婆子带回个惊天噩耗,林闻氏很有可能出事了,那这酒楼还能干吗?按方屿安的意思,自然是开不得的,可方子聿却不同意。

嗓子都说冒烟了,见仍旧说服不了自家兄弟,方屿安只能气呼呼地吩咐常婆子,“你来说,把你在村子里看见的听见的都说给他听。”

常婆子于是将米稻怎么去卫所熊震,熊震又是如何带了亲卫兵进村上山找人的事详细说了一遍,末了小心劝道:“舅爷,村里人都说林闻氏进山那天听到了老虎叫,这林闻氏再厉害,还能打死老虎不成……”

“怎么就不能?”方子聿截了常婆子的话,“她都能打死豹子,怎么就不能打死老虎?”

常婆子:……天爷,她没听错吧?风一吹就倒的小寡妇能打死豹子?

“舅爷,您让她给骗了,那豹子不是她打死的,是……”

方子聿抬手一摆,止住常婆子的话头。他看向满面焦灼的方屿安,语气沉稳:“姐,信我。闻妤不会出事。旁人不知她的能耐,你难道还不清楚?”

方屿安闻言,心头一震,方才笃定的念头顿时摇摆不定,一时踌躇难决。

方子聿看在眼里,想了想,说道:“行了,你要实在不放心,我亲自跑一趟,去村子里看看。”

他骑马去,脚程快一点,当天便能来回,慢一点两日足够了。

好像这是现下最稳妥的法子了。

卫署后宅的廊下,暮色已经漫上来。

周青时枯坐许久,始终没能等到指挥使陆远归来,其间他耐不住问了几回老门子,得到的回复都是大人未归,夫人也归。

抬头看了眼天色,周青时暗忖:再等下去便是用晚膳的时候,他不如先去见另外一个人,,在她那里用了饭,再携她同去面见陆远。多一个人作证,便是多一层说辞,更能把事情坐实。

这么一想,周青时给老门子留了话,而后牵出青骊马,调转马头,转道往西城坊而去。

府城坊界分明,东城高墙深宅,处处是官宦气派。西城光景却是陡然不同,巷道逼仄交错,两侧民舍低矮相连,打铁铺的叮当声、百姓闲谈的嘈杂声此起彼伏,烟火气扑面而来。

周青时乍然出现在这里,一时引来无数窥探的目光,只是他一身气势凌然,便是有人暗中窥探,却也不敢有冒犯之举。

青骊马走了小半刻钟,最后停在一处低矮的青砖小院外。

小院简陋,土垣半塌,院里只一间正屋、一间柴房,寻常匠人落脚的居所,不起眼,最适合藏人。

周青时翻身下马,将马拴在院外断头槐树下,抬手轻叩木门。

门扉拉开一道缝,一张惨白病态的脸露了出来,先是一瞬错愕,转瞬,那人面上堆起讨好谄媚的笑,“大人怎的这时候来了,快请进。”

周青时一句话没说,抬脚走了进去。

小院隔壁是家铁匠铺,叮叮当当的锻铁声一刻不停,日复一日,震得人脑瓜子嗡嗡的疼。

这不是什么好地方,可赵孟春不敢抱怨,能有这么一处藏身之所,已然侥幸。当然,这尚在其次,最要紧的是,她若想报仇,就必须死死抱牢眼前这人的大腿,半点松懈不得。

她面上堆起恭顺讨好的笑意,亦步亦趋跟在周青时身后,小心问道:“大人还没用晚饭吧?妾去前面酒楼喊一桌席面回来?”

周青时摆手,目光沉沉落在赵孟春巴掌大的脸上,“你不是一直想要报仇吗?现在机会来了,你可敢随我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