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帛动人意,富贵乱人心。
流放村里,想要追随姜琥、跟着谢溪和一同离开的人不在少数。尤其是先前收拢在五里贩的那伙凶悍之徒,将近两百人都决意动身。其余零散村民陆续归附,七七八八算在一处,最后清点下来,竟有三百人上下。
陈族长寻到闻妤,同她说起此事,眉宇间藏着忧虑。
“倘若是从前,我也不拦他们,毕竟这流放村的日子实在难熬,可现在眼见得有了奔头,外面又兵荒马乱的。他们以为是去挣荣华富贵,哪里晓得这一去,便是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讨命。”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么?
老祖宗早就给出了经验总结,有道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王座之下,从来白骨成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纵使不能理解,只需尊重便是。”闻妤淡淡地说道。
陈族长沉沉地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
顿了顿,再次愁眉不展问道:“村子里一下走了那么多人,且还是青壮年,接下来怎么办?”
闻妤倒是不愁,有人辞官归故里,便有人星夜奔前程。
只是,这话她没必要同陈族长说,还是先解决眼前的问题便好。
“男人走了还有女人,很多事,男人做得,女人也一样做得。”闻妤说道。
陈族长却是犹豫着说道:“田间地头的活的确如林娘子所说,女人也能干,红信石的开采却是需要一把子好力气,女人便是想干也干不了。”
“这不是什么大事,人少活干不出,减少产量便是。”顿了顿,“本来,我也有打算,竹鼠和养蚕上了规模后,便把它减产或者是等山信石用完便停掉。”
毕竟提炼过后的红信石是巨毒,有心人真要拿它做伐子做出点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在这个没有科技监管,全靠道德约束的年代,便是一场防不胜防的祸事。
陈族长还想再说点什么,可见闻妤一副胸有成竹,万事尽在掌握之中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暂且咽了回去。
“那接下来林娘子有什么打算?”
“不急,等要走的人都走了,问清楚留下来的人是怎么想的,再说后面的事。”
陈族长感觉闻妤藏了事,可就算知道也只能当作不知道。
日子到了现在,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人林娘子完全可以独善其身,但她没有,而是带着更多的人奔活路。有时候夜里醒来想想自己干的那些糊涂事,都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耳刮子。
“林娘子,从前我和陈氏族人有诸多对不住你的地方,你非但没和我们计较,还肯带着我们吃口饱饭,我在这给你赔个不是。”
话落,陈族长站了起来,很是郑重的对着朝闻妤深深一揖。
闻妤没拦也没避,这一礼她受得起。
想想若不是她穿来前,在末世杀了十多年,杀到倦怠、杀到厌弃,恐怕自睁眼穿越的那天起,她便会将整个陈氏宗族杀个鸡犬不留。
闻妤淡淡开口:“旧事不必再提。我帮村里,不是为了既往不咎,是大家同心,才能活下去。但我也有我的原则,安分度日,大家便共享生路;可若是生了坏心,那也别怪我心狠。”
“这是自然,林娘子放心,旁人我不敢说,但陈氏族人肯定是以林娘子马首是瞻。”陈族长急急说道。
闻妤不置可否。
她无所谓,只是因为前世看过太多焦土残垣,命如蝼蚁,所以这世她想换个活法,想试着回归本初,耕种、筑屋,守一方安稳,不必终日在厮杀里求生。当然,倘若有人认为她的倦怠是可欺,那她也不介意以杀止杀。
陈族长离开自去告诫村人不提。
林世植将杨良恩请来了。
“林娘子,小植说你找我,可是有事?”
“不是什么大事。”闻妤请杨良恩坐下,又亲手沏了盏茶放在桌上,完了这才坐下,问道:“杨彦还好吧?”
杨良恩目光微微一滞,但却是很快说道:“还行,最起码没有哭爹喊娘,寻死觅活。”
闻妤听了忍俊不禁,扑哧笑了出来,“哪有当爹的这样说自己儿子的。”
杨良恩苦笑一声。有些话,除了老妻周氏,也只能同闻妤说说。既然闻妤主动问及,他也不再藏着掖着,索性全盘托出。
“儿子生傻了没办法。”叹了口气,沉声道:“也不想想,人家是什么名第,他又是什么身份,纯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不怪杨彦。”闻妤想了想,捡着自己能说的劝道:“少年慕艾,本是人之常情。”
杨良恩摆手,表示不想再说自家傻儿子,转了话题说道:“谢溪和一早来找我,问我愿不愿意跟着一起走,我给拒绝了。”
谢溪和去找杨良恩,闻妤一点也不意外。杨良恩会拒绝,她同样早有预料。杨良恩的一身本事有目共睹,有这般才干,却选择安守流放之地,内里缘原耐人寻味。谢溪和不会不知道,只是大业当前,但凡可用之人,他总要尽力一试。
见闻妤一脸了然之色,杨良恩不由得好奇问道:“林娘子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闻妤笑了笑,都是千年的狐狸,就没必要谈什么聊斋了,还是直入主题的好。
“杨大哥,让小植请你来,是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杨良恩看着闻妤,“什么事?”
“我要出一趟门,顺利的话三、四日可回,若是不顺可能要七、八日,这期间村里的人和事,能不能都托付给你?”
杨良恩并未应下,也没有直接回绝,反倒抬眼看向闻妤:“林娘子要去往何处?又是要做什么事?”
“去杀一个人,了结一桩旧怨。”
纵然早知闻妤胆魄异于常人,可闻妤这般坦坦荡荡直言出口,杨良恩仍是心头一震,一时怔住无言。
见他默然不语,闻妤略一思忖,缓缓道:“杨大哥若是为难,便当我从未提过此事。”
“不为难。” 杨良恩定了定神,目光落在她身上,“恕杨某冒昧,敢问林娘子,你要杀的是什么人?”
“平海卫四品佥事,周青时。”
“朝廷命官!”杨良恩声音微颤,下意识左右扫视一圈,片刻才想起此处是闻妤家中。抬手抹了把额间本不存在的冷汗,声音依旧发紧:“林娘子,你可知道,刺杀朝廷命官,视同谋反!”
顿了顿,“还是说林娘子已经决意割据一方?”
“都不是。”闻妤笑笑,说道:“姜世子与谢举人帮了我数月,眼下他们要动身,我备一点程仪,略助路途之用。”
杨良恩:……林娘子就不能说点他听得懂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