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钟钟站在云中楼高处远眺,城门紧闭,天色灰雾,街面上零零散散有人早起叫卖早点。
她翻身下楼,去街面上要了一碗馄饨,一笼素包子,一碟凉拌菜。街面上的早点摊虽然味道不如云中楼做的细致,但味道重,油面香,吃着更有些人间的热闹。
古钟钟细嚼慢咽的吃了半笼包子,街面上人来人往,已是热闹非凡的时候。西街东街不见面,但早点摊位总是临近主要过道的地方,皇城脚下一丁点动静都会被无限放大。
今日的热闹在人与人之间,打招呼寒暄之间悄然传递。
有人说,今日皇帝老儿不舒服,连早朝都没上。皇宫门外聚集了一大批等着上朝的大臣,饭没得吃水没得喝,干巴巴等了一个时辰。
也有人说,大早上天还没亮,两队人轻装便衣骑着高头大马急头白脸就往城门外冲,差点踩踏了好几个背着菜框子等着进城叫卖的人。
哎哟喂,这皇宫里不会出了什么事儿吧?
那收拾碗筷,动作利索的老板拿着抹布在桌子上擦了几下,朗声说着:“担心什么呀,咱是立马能出去还是有啥亲戚能攀上?等着瞧呗。”
古钟钟听到了想听的消息,付了钱,转身溜进二殿下侧边墙头。她顺着西侧院往里走,很快就到了最里侧的二层小楼。
小楼前,四五个人手或明或暗看守着门口。二楼房间内,王婉儿正坐在书桌前不紧不慢的写字。
古钟钟翻身进屋,自顾自倒了杯茶喝。
王婉儿停下研墨的手,偏着脸瞧她:“怎么,半日不见,想我了?”
古钟钟品了品这里上好的茶水,滋味淡淡,虽有回甘但不合她的口:“慕容傲雪来凤城了。”
“哦?她来干嘛,陆久生又不在这里了。”王婉儿心不在焉的敷衍:“平宁又算对了,我说怎么昨夜就带人跑了。”
古钟钟放下茶盏,去王婉儿身边看她写字:“今早没上朝。”
王婉儿一手小楷写的端正,笔下一撇一捺都是银钱数量,古钟钟看着就替她心疼,看来想要无伤脱离二殿下对王婉儿来说有些困难。
王婉儿倒是无所谓,一边心算一边敷衍她:“没上朝啊,那就歇一天呗。云中楼没人来送消息,估摸着没什么大事。”
古钟钟不是很信任这边的人:“两队人马快马加鞭出城了,你确定没事?”
王婉儿停了笔,吹了吹写好的纸张,略作思索道:“那确实可以重视一下。我这里事情也差不多了,要不咱俩皇宫里走一趟?”
“行。”
王婉儿将纸张放在桌子上显眼的位置,净了手,带着古钟钟从二楼的密道一路向下,经过一段不算昏暗的长廊,再次出来时,她们已然身处热闹街道旁的小院内。
院内无人,她二人便自然的进入长街,先去云中楼打听了一下。
王婉儿看着手里寥寥无几的消息皱眉:“按理来说,云中楼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收不到,就算是假消息,也不可能就这几页没内容的废话。”
“可能真出事了。”
古钟钟道:“如果平宁的人手有心瞒你,云中楼不一定能探进皇宫里去。”
王婉儿赞同,只是如今平宁出宫,二殿下和朝臣一起正在宫门外待着,她们不好就这样进宫。王婉儿只好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带着古钟钟寻了一处偏僻皇宫墙角,二人一人贴了一张隐身符,翻墙而入。
皇宫偏僻角落,人烟稀少,守卫不多。她们掠过无用之处,一路直奔皇帝所在寝宫,路上不时能看见面无表情的大太监拿着制杖立在路边,路过的宫女均低眉敛目,步履匆匆。
及至皇帝寝宫,那股严肃肃穆的氛围更甚,还未进院,一股浓重的药味先从重重守卫处飘了出来。
古钟钟和王婉儿跟着一个端药的宫女,一路小心避让,谨慎的进了屋子里。
窗门紧闭,帘幕重重,只见一装扮精致,面容大气的华贵女子端坐在正中,周围或站或坐围了一群拿着药箱的太医。
只见端药的侍女将药呈上,自有太监试药,几分钟之后,又有一站在左侧的太医尝药,又过四五分钟,这药才被端至那女子眼前。
“贵妃娘娘。”
见女子亲自端药起身,太医院之中院长急切出言阻拦:“这药虽说能保命,但,终究是险药,娘娘,请您三思啊!”
“谢太医,您有更好的方法吗?”良贵妃端着药,正眼瞧着眼前年纪不小,胆子却越来越小的太医院长。
“这......还请娘娘三思!”太医院长自然没有更好的办法,他说不出更有用的话,只好躬身再请,将未来的可能的责任尽可能的压在眼前年纪尚轻的娘娘身上。
救活了,是他太医院救治有功;救死了,那只怨娘娘性子鲁莽,妄送圣命了。
“哼!”良贵妃冷嗤一声,自厚重帘幕走入室内。
明黄鹅帐内,年纪不过四五十岁的男子,雍容华贵的服饰尚未褪去,人却面色苍白的仰躺在床上。
今早起床时还活生生,思量要不要再给大皇子一个机会的皇帝,毫无预兆的浑身发软,瘫倒在地,口吐白沫后,意识昏迷。
良贵妃一直伴驾左右,自皇帝昏倒后,便继续维持局面主持大局。她先派人轻装简行,快马加鞭出城去追赶平宁,后吩咐宫内可用的大太监把持各要道,不许让人肆意走动,同时让太监首领去解散朝会。
不过这些举动只能给她争取到几个时辰的时间,如若到了午间皇帝还不出现,那一直虎视眈眈的大皇子,还有领着群臣仍等在门外的二殿下,一定会想方设法闯进宫门。
到时候无论是给她扣上什么罪名,都能让这二人得到他想要的局面。
思及此,良贵妇口中泛苦,但还稳得住心神。她让人帮忙扶起皇帝,用平宁幼时特制的细勺长管,一点点将药给皇帝灌入口中。
药效烈,几乎是刚下肚,面前的皇帝就有了些许反应,只见他不受控制弯腰呕吐,盆中地上,尽是黑色腥臭的粘液拌杂着血液。
屋外太医急忙进入详探。
那青年太医精通脉理,眉头紧锁:“这脉象真是奇怪。”
“怎么样?”太医院长略有些紧张的问。
“脉形凝聚而不散,脉搏有力,按理说不是虚弱血虚之象。但人不醒,这种病症我也是第一次见。”
“什么意思?”良贵妇的大丫鬟严肃的要求:“请二位太医说得更明白点。”
有位老太医在一旁解释:“按理说,这药下去,哪怕是濒死之人也应当醒了。可是皇上现在脉象平稳,没有虚弱濒死的症状,但仍然昏迷,这种情况我们也是第一次见。”
他们是第一次见,古钟钟不是啊。她走上去略一扫描,便知道皇帝是真没救了。
别看他现在有呼吸有心跳,看着只是昏迷,其实皇帝已经走了好半天了。只是有一些物质仍然在给他已经死掉的身体提供能量,让他看起来像还活着一样。
这种手段,她曾经在某个世界遇到过。不过这种药物很稀有,就连商城也不会轻易售卖。不知道慕容傲雪为什么要把药下在皇帝身上。
以慕容傲雪的能力,她就算做完直接把皇帝杀死,然后今天趁着所有人不在自立为王,古钟钟都不会惊讶。
古钟钟把自己的猜测跟王婉儿略略一说,王婉儿也百思不得其解,慕容傲雪就算要做任务,直接杀平宁和她不是更快?干嘛没事找皇帝的麻烦?总不能她其实只想和平宁争个皇帝当当吧?
良贵妃让众太医在偏殿探讨出下一步治病的方案,并让人严密把守寝殿,从早上到现在,没有她的命令欲意出门者,杀无赦。
观着皇帝平静苍白的面容,良贵妃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随着走出了寝宫,去到另一侧的书房之中。
她净手梳洗了片刻,便让所有人都出去,待门关上,良贵妃端坐书房椅上,对着空气道:“烦请二位出来一叙。”
古钟钟和王婉儿正想着跟在良贵妃身侧看看事态发展,没成想良贵妃会说这么一句,她二人轻声呼吸,没有应声。
良贵妃见无人应答,自她宽大的袖中拿出一个发光发烫的圆珠。只见圆珠停一秒便闪烁两次,珠身通红。
“这是平宁给我的珠子,说是如有紧急情况,这个珠子发光发热之时,便是她的人跟在身边。珠子闪烁一下便代表有一人在此。”
良贵妃不紧不慢的解释。
古钟钟和王婉儿闻言便没再掩饰,揭了隐身符各自坐在桌前,和良贵妃对视。
良贵妃纵然胆大,但也是第一次见空荡的屋内大变活人,一时失语,心跳加速,但她面上不显。
待她稍稍平静下来,便对古钟钟和王婉儿道:“平宁说此次出行处处透着古怪,怕这里有事发生,嘱咐我如有解决不了又弄不明白的事,就向来的人请教。敢问二位,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古钟钟和平宁对视一眼,最熟悉这里的王婉儿先开口道:“那是世间罕见的奇毒,中毒者面色脉搏如常,但人已经死去多时,救不了了。”
良贵妃对这一结果早有预感,不算惊讶,只问:“下毒者何人?”
王婉儿回她:“慕容府的人。”
“他们,这是要反啊。”良贵妃稍一沉吟,屋外便有大丫鬟敲门,隔着门只听她道:“大皇子的人正带着禁卫军朝这边闯。”
另有一大太监来报:“皇宫门口的人被二殿下买通,如今二殿下已带着大臣入宫,正往这边赶。约有一刻钟就要到了。”
良贵妃起身拱手:“如今事态紧急,求二位救我们于水火。”
王婉儿:“好说好说。”
古钟钟看着王婉儿,手抱胸侧闲闲的问:“你有想法了?”
王婉儿嘿嘿嘿的腼腆一笑,才道:“他们二人一个有兵,一个有大臣的拥护,都是咱们需要的东西。不如……”
古钟钟:“不如……”
良贵妃福至心灵:“抢过来?”
古钟钟和王婉儿一脸你很有默契,你很厉害的看着良贵妃,后者微微一笑,眼睁睁又看着这两位奇女侠在她面前上演了消失术。
皇宫东侧殿,大皇子带着三千禁卫军步履匆匆,直穿御花园,向后转入皇帝寝宫。
如若不是收到确切消息皇帝已病入膏肓,换任何一个时间他大皇子都万万不敢直接领兵大摇大摆直取皇帝寝宫,这直接与谋反无异。
但今天不同了。
大皇子面色雍容,步伐越加坚定,今天就是成王败寇的关键之局,是他蟾宫折桂的必经之路,他不能也不会让任何人破坏他的决定。
跨过御花园时,两侧鲜艳夺目的花朵并未惹他注目哪怕一瞬间,以至于御花园内狂风四起之时,他竟然一时间不知道风从何处来。
眨眼间,风定沙平,太阳高悬,一切仿佛只不过是御花园内的一场小风波。
大皇子依旧面无表情,步履匆匆,直取皇帝寝宫。只是待禁军过处,御花园廊边,一蓝衣衫女子静静驻足,在她手边,一难掩华贵的男子被捆的严严实实,半坐在她的脚边。
托王婉儿的福,二殿下对皇宫格局知之甚详,他带着这群大臣一路畅通无阻,甚至比强行带着禁军从侧殿闯入皇宫的大皇子先一步到达守卫森严的皇帝寝殿门口。
他们被良贵妃拦住了去路。如今这种情况,丫鬟内监已经控制不了这些有身份地位的人了。
良贵妃面对众大臣,谨知一言难对众多不讲理只想强行入内盖章定论,妄图昭告天下,天下易主了的众位大臣们。
“二殿下,请入内一叙。”良贵妃打开了偏殿的门,门内空空荡荡空无一人,门窗大开。
“不合规矩。”
“我等只想面见圣上。”
“二殿下,何必听贵妃之言,请带我等直面圣上。”
良贵妃怒喝:“大胆!”
“皇上正在屋内静养,岂容尔等在此放肆,莫不成众位大臣要造反吗!”
良贵妃压住怒火,看向二殿下道:“圣上有话要我转告于你,请二殿下移步。”
说完,良贵妃转身进入了侧殿。
二殿下奉钰思索了一瞬,抬步跟上。
他进门的时候特意留心左右,并无一人在此间埋伏,良贵妃请他入座,门窗依旧开着,众位大臣据他不过几十米的距离,都在透过窗户盯着他二人的举止。
“贵妃娘娘叫我至此,是有……”
良贵妃微笑的看着眼前人瞬间倒下消失,于此同时,随着椅子被拉动,“二殿下”起身怒斥:“竟有此事!”
二殿下和良贵妃站在门边又言语几番,二人才走到众大臣身侧。
奉钰面容肃然,上前和三位阁老言语一番,阁老听闻皇帝中毒之事,虽然有所准备,但还是心惊肉跳,更别提如今大皇子正带领禁军前来此处,他们浑身不自在,但能稳住。
“殿下,您待如何?”徐阁老是奉钰坚定地支持者,他左右观察了一下神色,给奉钰递了话。
奉钰思索间,面露坚韧:“如今圣上危在旦夕,尚且不知道是谁下此毒手,我想大皇子也绝不会在此时做出手足相残之事。”
“我愿先一步拦他于宫门之外。”
大臣们都以为二殿下疯了。
“不可!”
“万万不可,殿下,刀剑无眼啊!”
“请听老臣一句,如今形势危急,当立刻向外求援,刻不容缓呐!”
一群妻儿老小,身家性命皆系二殿下之身的大臣,更是额头冷汗直冒。
这要是一个弄不好,刀光剑影,怕不是很快就要在这宫里加诸于大家身上了。
“各位莫劝。”
奉钰言毕,不待周遭多人阻拦,且这些腿脚不便的大臣也没有那个能力拦他,他早已走出寝宫之外。
隔着不过十几米远,列队森严,煞气腾腾,装备精良的禁卫军与她面对面而立。
站在前方的大皇子负手睥睨的看着她。
奉钰浅浅一笑,对大皇子朗声道:“请大皇子留步。”
“奉钰。”大皇子声音一向深沉,如今说话节奏放缓,颇有压人的气势。
“你敢阻我?”
“大皇子又不是打算逼宫,何谈拦阻一说。”
奉钰衣衫劲爽,修长而立,颇有文人之风,他压眉浅笑,不卑不亢:“只如今父皇病重,受不得刀剑森森威逼,还请大皇子少带些刀剑入内,好让禁卫军保护皇宫,履行应有的职责。”
大皇子略一抬手,自有人从禁卫军出列,精兵一队跟在他们身后,其余人自然而然的按照指令将皇帝寝宫牢牢包围起来。
奉钰右手一抬:“请。”
大皇子越过奉钰,在身旁精兵保护下进入殿内。
见二人和平进门,在内矜矜战战,严阵以待的大臣们心下稍定。待亲眼看着大皇子,二殿下和良贵妃一同进入皇帝寝宫,那心又高高提了起来。
这再出来,还是三个人吗?如有生变,可如何是好。
徐阁老和斜眉横目的禁军首领对视一眼,后者面无表情,徐阁老长屏住心神。
还不到最坏的时候,他要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