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夜兼程,平宁和陆久生带着人马在丰裕县外扎营。
发生瘟疫的村落已经被丰裕县和应城的人控制了起来,防止疫病蔓延。平宁赶到的时候,局面尚且能够稳得住,只是整个丰裕县人心惶惶,闭门锁店,各要道驻扎的人手憔悴不堪,面露菜色。
被严防的村落有不少地方都挂起了白灯笼,不少人家稀零败落,白日长夜时有阵阵哭声。
平宁带来了大批药材,同行不仅有太医院专研疫病的太医,还有云中楼紧急搜罗的民间圣手,齐响被平宁受了职位,现跟在这群大夫身旁一同研讨病情。
营地帐篷内,四五名太医院太医围绕着几张多日病情记录医案细细专研。不少人已防护着,摸了几个症状不重之人的脉,他们聚在一起,又是摇头又是查书,看着很是忙碌。
同去的太医围绕病情逐渐分为两派,一派主张根据病情轻重,先救治轻症病人,减少伤亡。另一派则想着继续探一探其他病人的脉,纵览全部病情情况,再对症下药,这部分人里只有寥寥几个太医,大家面罩棉布,喝了一碗平安方剂便继续出门寻病人探脉去了。
这些人里也包括齐响。
他一是知道自己不会死,二是对这个世界的医学非常感兴趣。就像是一个超级百科书突然在他眼前活了,还在不断刷新他以前的认知。这些人还真就能够按照教科书生病,他迫不及待想要一一验证,再对症下药,验证自己平生所学是否有用。
另一侧,平宁和陆久生骑马带着人手在周遭巡逻主路要道防御管卡一一巡视过一圈,再回到营地帐篷已是下午。
此时太阳西沉,主营地里已经炊烟渺渺,正要开饭。
平宁等人腰酸腿疼,路上为了防护更是连水都很少沾嘴,回到营地几人梳洗净手后,才安心享用膳食。
陆久生自李荣格事件解决以来,对平宁的关心日益增多,虽然他是一个言语不多之人,但现在陆久生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取代了沈清在平宁身前的站位。
虽然平宁没有将任何权力分给他,但在她的默认之下,陆久生得以在她眼前留有一个位置,这已经让很多人借此生出了很多联想。
不过这些风言风语,影响不到她二人的关系。陆久生敬她如君,平宁也待他如臣。这是平宁反复试探出来对待陆久生最为合适的方式。
太过于热情,会让陆久生心生警惕;太过于冷漠,那陆久生会非常识趣的远离她;太过于严肃,只讲公事,陆久生会越发一板一眼,死气沉沉如同木头板子。
只有一远一近,时不时与他玩笑,小事依赖他,大事自己断,才能让陆久生的注意力一直被她牢牢攥住,让他当自己的刀剑,让他难以分心去警惕其他多余的事。
也就如此刻,主营帐内,平宁坐在上首正中,左侧陆久生,右侧沈清。三人面前各有用膳桌放置了三荤一素,一碗清汤,一碗米。
沈清食过一碗饭,抬头看见陆久生慢条斯理的动作,沉着刚毅的眉眼,仿佛他陆久生天生就该坐在这里一样。沈清越看心里那股不平之气越顺着食饱的胃往上翻拱,这气到唇边蓦然化为几声轻笑。
见陆久生和平宁抬眼看他,沈清笑道:“陆大大可还吃得惯营中饭食?”
陆久生咽下饭食,喝了汤才道:“并无差别。”
沈清举筷挟了一筷子猪肉,焦边肥白,三层五花肉上还冒着油光:“对,也对,对陆大人来说,两家饭也如同一家。这饭呢,吃的是凤城的猪还是丰裕县的猪,也当然都无二致。”
徐阁老是陆久生的上司,江淮一事徐家几乎是全程在朝上捞人保人送人,虽然陆久生一直忠诚于皇帝,但不可避免的,陆久生身上早就被徐阁老压了注。
陆久生抬眼看看他,回道:“陆某不才,家中清贫。不像沈大人,总会有人想着把您的的木碗端走,换成金碗,才衬你的家世。”
沈阁老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一早看沈清不顺眼,一直想要让他从平宁暗卫里退下来,娶妻生子,当个皇亲国戚。
平宁见他二人口舌官司你来我往影射了三四句,她才慢悠悠放下筷子,用清水漱口。
她不用多说什么,先表情淡淡的看了一眼右侧沈清,看的沈清低下头来,平宁才挑眉看向左侧的陆久生,后者眼神里多了几分不自然,垂眼看向营帐外侧。
三人用膳后,各自梳洗一番,又去了太医帐内,查看他们的进度。主张先行救治轻伤的太医,仔细查看了医案,又根据脉象内外表里细细分辨,在用药方面反复斟酌,才得了两副方子。
方子剂量不同,一副缓解症状,一副安神解毒。用的药材都不是名贵的材料,平宁看过后,交由沈清安排人熬药试药,看看这两副药的疗效。
一直到后半夜,去外围病重患者安置点的众位医生才步履蹒跚的走了回来,齐响跟在两位老大夫中间,神情亢奋。
以太医院青年太医和一位民间圣手为主,他们向平宁呈上了两副方子。按他们的话来讲,一副方子是解药,能缓解症状,但不能根除这个病症。令一副方子是毒药,主打以毒攻毒,如果病患喝药后六个时辰不发热,有很大把握根除这个病。
呈上方子后,这两副方子在所有太医手里又过了几遍,那主治轻症的太医们一个个摇着头,但没人说话。
平宁拿走方子,说要考虑一下,便让众人先去休息。
齐响,沈清,陆久生三人跟着平宁进了主会的营帐。一进帐内,齐响先忍不住和他们分享起今日的见闻,一边说着病情,病人的体征,病程说得极为详细,一边他还忍不住点评上这里人的生活条件,饮食作息,以及贫富差距。
因为齐响虽然言语啰嗦,观念观点不融于现世,但总归言之有物,平宁也就没打断他的话。从主观到客观方面,齐响都说到位了,他才进入了正题,说起了药方的事。
“这平安方,要我说,就是个安慰剂的作用。喝下去让人感觉你变好了,但其实病根还在体内,总有一日会发出来。”
“这险药虽然险,但真能救命,老弱先不谈,这方子的剂量不大,主要是为了逼出患者体内的病气,青壮喝两三副下去很快就好了。再减减剂量,让身体虚弱的人喝,总归是没事的。”
“这里的人啊,医生啊,哪都好,就是一个个说话拐来拐去,一点也不像书里那样,大手一挥,就定了方子赶紧救人,非要蹲在那里磨磨唧唧,删来改去,最后还是一字未改,到让我白白站在那里两个时辰。腿都站麻了。”
齐响说了这好些话,口干舌燥,端起杯子灌了两杯白茶。
平宁心下是认可齐响的看法,这险药不是不能用,思及此,她抬眼扫过沈清和陆久生二人。
沈清一向拥护平宁的决定,只一眼,他就想立刻请缨接下这活,但他又看到了陆久生,于是生生止住了口。
陆久生见平宁看她,眉眼淡淡,但很明显是在征询他的意见,于是他开口道:
“如今丰裕县虽然疫病四起,但主要病区都在控制之内。当下最主要的还是防范四周零星的病情,以免疫病再次蔓延。虽然险药可以根治病症,但总归有风险,不如先让太医用轻症解毒方缓解病轻之人,再将平安方广发四周,遏制疫病爆发。之后再行险药,也多些把握。”
平宁点头:“可。”
一旁的沈清不甘示弱,他道:“光下发药方,肯定不够。还需前排人手在各紧要处设立药棚,让民众领取药汤当众服下,以免有人因钱财路途图省事而误了大事。”
平宁:“言之有理。”
于是,陆久生负责组织人手熬药管理轻症病人,沈清负责调配人手去各处设立药棚,而齐响则负责继续和太医院那帮人磨,修改出剂量更为合适的方子,以方便后续施药。
月上中天,众人也早早回各自帐内休息。只有太医院还留有两人在管理帐处值班,以备病人处出现什么情况。
所以,当一队快马隔着几十米吹哨急行,营地内的守卫戒备,警醒的人则纷纷穿衣出门,查看情况。
来报信的一队人五个里面只有一个到达了平宁的主营。他下马的时候左腿还深深插着两根羽箭,流出鲜血早已暗红。
还好营内军医太医均在,医术也精,给他紧急施针敷药,才挽回了他的人气,也从他怀里拿出了那封带着余温的密信。
平宁看过密信,将这封信递给陆久生二人。沈清和陆久生接过信,信上两行字言简意赅:圣上中毒,恐生事端,速回。
回是必须要回的。只是丰裕县的疫情也不能就此撂开手,必须要有人在这里继续盯着。
平宁的人手在经过香山那件事后,有了很大的变动。红衣暗卫里,沈清和聂七被她提了出来当做两队首席,三队变两队,平常身边由沈清跟随,聂七则负责凤城的消息传递以及安全。
这会儿说要留人,只有沈清最为合适。纵使沈清眼里压着担忧和不安,但他也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是平宁对他的信任。
这个时候任务进度已经95%了,任务目标陆久生,她肯定要留在身边看着。但回程肯定不会太平,这倒也好。
平宁看向陆久生,陆久生深深凝视着她的眼睛道:“我愿护殿下回宫。”
既然已经毫无睡意,平宁,沈清和陆久生三人当下决定轻装简行,带上两队人马立刻就走。
临行前,平宁给沈清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牌,让他贴身放好,如有要事她会与他联络。自此沈清通过重重考核成为平宁的一队首席,平时时有一些新奇,不可思议以及不容于世的东西在他面前试验,沈清对这个玉牌的功能性毫无质疑。他双手接过,便谨慎的贴身放置。
大约三千人急行军夜行,动静不可能小。平宁未免路上徒生事端,出行前特意严令了纪律和要求。
风大,夜深,露重。万幸今日大多数人马都在营地戒备休息,少数陪同平宁和陆久生出行巡视的都是沈清队伍的人马。现下也不过是平宁和陆久生凭借身体素质和意志力在强撑着带领部队回程。
平宁倒是无所谓,如果只有她一个人来去,她前脚收到消息,后脚就已经用道具闪现回凤城了。但现在更重要的是把自己的队伍带过去,在她心里,大皇子虽然有禁卫军可以帮他,但良贵妃一人就能用道义逼迫大皇子守在皇帝寝宫门口,除非他大皇子真的一点也不顾忌准备直接逼宫,那良贵妃的分量就不够了。
至于二殿下,有王婉儿在,根本不足为虑。以如今的形势,王婉儿势必不可能让二殿下奉钰有任何机会问鼎,那无疑是王婉儿给自己找了一个难搞的敌人。杀了不忍心,留下又闹心。
再说,她也给良贵妃留了保命的东西,现在她最担忧的反而不是皇宫的形势。
薄雨在夜幕下如糖霜洒地,逐渐湿软的泥土地被马蹄一个接一个踏出飞溅的泥点子。肃萧的风卷席着凌冽的铮鸣声,在空旷的野外分外明显。
平宁示意大部队放缓速度。
昏暗潮湿的夜幕下,乌压压呈包围态势一点点逼近压迫而来的黑影,形如半圆将她们包围在当中。
刀剑一一出鞘,根本没人问来路,也不分姓名。待闪光自高空劈下第一道亮光,两方人马踩着泥泞沉默无声的加速冲袭碰撞,狠狠撕咬在一起。
刀剑挥动,金属碰撞声四起,鲜红的血液顺着惨白的刀刃滑下。
马匹高声嘶鸣,又被马笼头控制住,只得依凭指令拼命向前冲锋,迎着刀光剑影,迎着一线生机,将前方黑压压的影子踩踏出一条缝。
平宁周围是安全的,一侧有陆久生防护,一侧有精兵在前方奋力厮杀,很快就在前方杀出一道口子,平宁带着大部分人冲出包围,只余下一部分背对着前方以自己的牺牲阻挡着敌人的进攻,换取大部队活着的希望。
敌人的数量远胜于她们,这是预谋已久的埋伏。
平宁纵马奔袭间,不自觉抬头望向不远处地势高起处,恍若能看见一道披着纯白披风的人影站立在山坡上与她远远遥望。
她有所准备,但真的看见这道人影,平宁的心脏不可控制的紧缩了一下。有一种浓重的不好预感紧紧围绕着她,她甚至不敢再次分心看向四周,消耗性的防护道具,探查道具,加速道具纷纷再次开启,一声声下令让人马向前冲。
陆久生似有察觉她的急迫,紧跟着她的速度,紧紧防护在她的左侧。
她们距离出发已奔袭了两个时辰,再精良的马匹,再铁打的意志,在昏暗的雨天,经历过一场厮杀后,都难掩疲惫。
人尚能坚持,马也受不了。
她们不得不在一背风处稍作休息。刚一停下,马匹纷纷低头寻找柔嫩的青草裹腹,侍卫们做了几处闷灶烧水取暖,就着热水吃些干粮。
薄薄细雨逐渐变成米粒大小,时有冰雹夹杂在其中,凄厉的风一声声紧紧拨弄着大家紧绷的神经,不少人坐下后垂点着脑袋想睡又在睡梦中猛然惊醒。
休息大约半个时辰,平宁让每个人都披上特制的雨衣准备继续赶路,这是平宁侍卫队每人都有的标准装备。
为了躲避身后的厮杀,她们选了一条相对较远但能够利用地形甩开追兵的路。
只要能够快速越过前方的浅溪,她们就能到达丰裕县的一处军营守备点。
平宁在动身前谨慎的用夜视望远镜仔细探查过前方是地形和动静。黑色夜幕下,山坡的阴影和密林连成一团,看不清林中更深的景象。
要想绕过密林,就必须走一段上坡路。
陆久生凝视前方情况,看着平宁道:“我先带一队上坡查看情况。”
平宁摇头:“情况不明,如果你遭受危险我不可能放下你不管。”
“我愿代陆大人前去查看情况。”身后侍卫之中有一人出列,躬身请愿。
平宁记得他,这人是聂七举荐入队,还未完全探明身世,暂由沈清代为管理,名叫程念。
这人能够跟着大部队活着站到此处,也自有他过人之处。
但平宁不用他请愿,侍卫之中除了沈清,还有能够带队的副队,副队出列选了一队人马,程念也在其中。
副队带着人马速度不快不慢的接近密林,又在靠近上坡的时候猛然加速猛冲一阵,才一步步上了缓坡。
副队带着人马在缓坡后观察了一阵,见无动静和其他可疑之处,在坡上挥旗,示意大部队跟上。
平宁带队冲上缓坡与副队汇合。
坡后,开阔平坦处,仍有密林伴在左右,沿着官道往前延伸,一处低矮地势前一道浅溪拦住了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