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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风流大宋 > 第634章 侯枢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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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四 逐鹿

乱世烽火燃,逐鹿心自坚。剑指山河处,豪情破苍颜。

——三国·刘备《逐鹿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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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观三年八月,汴梁京城。

如今的报纸,借助于京城独特的环境、庞大的人口、繁盛的经济以及不断进步的印刷技术,得到了空前的发展。十年前,不过两三张报社,而到今天,这个数字早就发展到了六七十家。当然,日渐激烈的竞争环境下,也让这个数字一直都在上下波动中,时时会有某家报社经营不下去而停业,时时又会有新的报社成立冒出来。

各家应对竞争的方法不一,有的坚持统一的风格与质量,专注培养忠实用户,以稳定不变的订报用户加上同样稳定的影响范围获得生存能力;有的则会剑走偏锋,随时寻找市井间的喜好偏爱,去抓各种冷热门的话题,为自己寻找到灵活的生存空间。

所以,在大多数报纸都在关注朝廷宰执人选又一次大动、皇帝下诏新修《乐书》之雅、京师夏季遇雹之灾等等这些眼前大事时,依旧能有独具慧眼的报纸,发现并评论了在遥远的辽国东北腹地所发生的女真人叛乱,并指出虽然这场叛被安抚了,但是封其为王及和议的政策方向,正在逐渐掏空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庞大帝国座基。

能够发现这样的冷门事件、能够写出敏锐深刻的政治判断,不管这篇文章能否带动其报纸一炮而红,至少在同行心目中,这个写手已经是相当成功了。

“会之,会之,你可终于来了!”京城报社最集中的地方就在城南信义坊,一座狭窄单进的院落里,一早就在的主编笑着脸,叫住了匆匆走进来的一位年轻人,“上次女真人叛乱的稿子很好,虽然赶不上他们时报和信报,但我们那期也比往常多卖了快三百份。可以趁热再写个内幕、后续、甚至随便什么,只要是与这女真人相关的就行!”

大的报社,主编不止一两位,上面大抵还会有一名总编。然后专门写稿的写手会有三五名到几十名不等。被叫的这名写者姓秦,会之是他的表字,本名桧,是从江宁府过来的。在老家因为家贫,只能在私塾里任教,却发觉那样会影响他的学业进修,最后决定来到京城发展。

因为京城有这桩最适合读书人谋生的活——报社的写者,不需要体力,亦不需自降身份迎合他人。万一写出一两篇名震京城的文章,还有可能被名流官员待为上宾。

于是,秦桧如这京城中近千人的报社写者那样,怀抱着自己的梦想,进出于这里的街巷中。

今天一来到自己供职的报社,秦桧便得知了这样一则似乎可以让他接近梦想的消息。

“真的多卖了三百份?”秦桧的言语一既往地平静,听不出他是意外还是对此成绩的不满足。说句实话,如果只朝着外交政局的方向去看,大理与西夏被平定之后,南方又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京城的民间大多只会关注于幽云十六州。但是,就算宋军挟西北大胜的余威,要想表达能够对辽展现优势的观点,这种文章只会遭到众人蔑视的。

毕竟,自从太宗皇帝在高梁河一役中仓皇南逃,宋军便就有了难以治愈的恐辽心态,纵使之后有一度形势占优的澶渊之战,依旧还是大宋让步奉送岁币才签下了和平条约。

虽然,虽然眼下有叫嚣要毁弃澶渊之盟、重夺幽云的声音,但都可以忽略。真正如秦桧这样的热血士人,却是敏锐地发现,如果辽国内部没有裂缝或者危机,单凭正面战场上的南北对抗,收回幽云的想法只能是空想。

所以,这并非是秦桧有什么高远的眼光,而只是他们这些士人的习惯写文方法,先定观点,然后再去罗织证据,予以论证。所以大宋攻辽必须对方要有内乱,内乱不在南只会在北,正好从北边商人口中听说了大辽东北部有女真人叛乱,那么这种叛乱就这一定会极高的战略价值——女真叛变、辽国内乱、后院起火、前门有隙。

秦桧进了京城后,他的目标是要先考入太学。而京城眼下高昂的生活成本,需要他能够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收入来支撑。报社写者的职业,是眼下既能发挥他的优势长处、又能保持与自己求学方向不至于偏离太远的最佳选择。

秦桧凭着自己对于人生理想追求的感觉,从一入职起,就展现出了他高屋建瓴式的观察高度,以及在他笔下洋溢着文采与激情的风格。

这其实也是秦桧坚持来京城的目的之一,原本他生活的江宁府也有报纸,也有不低于这里的薪水待遇。但是由于江南生活的富足与习惯,那里更热衷于某家小妾生了四胞胎,又或者某个躲债多年的人突然从海外暴富荣归故里的事情。秦桧认为那些都不值得去浪费自己的聪慧与文笔。

当主编将接下来的约文任务交给他时,秦桧觉得这不会是件太难的事情,虽然他从未去过女真人生活的地方,但他之前也采访过女真商人,他们与其它蕃商不同,肯吃苦、甚至还肯吃亏,所以,他便能大致揣摩推测出这个部落人的脾性、特点。

同时,京城还有允许普通士子进去的图书馆,他可以在那里查阅之前大臣们出使辽国回来后写的文章,他能够从中分析并得出当前大辽在东北方向地区的尴尬与不足。这样的文章,三者结合,绝非其他报社中那种胡说八道、缺乏依据的文章可以比拟,这也是他秦桧对自己水平的底气。

实际上,秦桧的文章,不仅仅是被大报社的人看到,甚至还传到了如今朝堂里的几位宰执的手中,比如眼下已经是同知枢密院事的侯蒙。

毕竟在征服消灭了西夏之后,眼下唯一还能威胁大宋边境的,便只剩下北方的辽国了。而且,没有了西夏的牵制,宋辽两国之间的形势也会变得更加清晰与透明起来。

侯蒙到了枢密院之后,并没有参与到何执中与蔡党之间的各种拉扯中,而是认真关注着宋辽边境的各种走向,自然也是少不了对于辽国的谍察工作。

“北辽在燕地经营多年,且汉人多顺从,更有法度维系,自有平稳。然则往东北,乃女真人、奚人、渤海人等杂居,系羁縻之地,多赖契丹人以兵马镇服。其女真人作乱,攻城拔地,应以雷霆之力平之复之乃为结,不意此地反却以赐地封王而终。看似顺手而为,实乃北辽余威不继,隐患渐生是也!”侯蒙放下面前的这张报纸,若有所思地说道,“报是一张小报,写出这篇文章的秦会之倒不是一个平常的小写者。”

一旁正在给他面前茶杯里添水的儿子侯持笑道:“能得大人赞赏,这个秦会之的文章也不算白写了,可是想要召其来见见谈谈?”

“就你多嘴?”侯蒙不悦地白了儿子一眼,“这个秦会之看得出将来有可能会入太学求学,未来还有科举登士的机会。只要他的文才还在,必前途无量也。而为父现在的身份,何其敏感也,召他上门,只怕过而易折也。”

“大人教训的是。而且也有人说,这秦会之如此年轻,哪能有这般的见识,会不会是哪个京中名士,借其笔端,说些与其原先身份不方便说的话。所以,再多看看,才是一个更稳妥的方法。”侯持顺着检讨了一下自己。

侯蒙也没有过分苛责。自己的儿子的才学水平平庸,这已是他确定的事实。科举之路,连个贡生也没能考上过,只能靠着自己去求了个蒙荫的身份。不过好在他还通人情世故,做人简单、听话,一直带在自己身边,也不至于像其他同僚的孩子会闯祸。

这些年,他对此也平淡多了。

入枢密院后,侯蒙查阅了大量与河东、河北各经略安抚司之间往来的文书,更有其它途径,的确已经明显地感受到之个北方邻居,已经不再如从前那般张牙舞爪、獠牙四露了。

但是,是不是已经虚弱到大宋这里就可以重启收复幽云梦想的地步呢?这却不是他现在能下得了决断的。

前番西军灭了西夏,表面上是那位奇谋善断的武威郡王用兵如神,实质上侯蒙也看得清楚,背后是十多年来的横山渗入、青唐隔断的长年积累,再加上这次北辽的迟钝,才让大宋抓住了这次百年难遇的良机。

而此后所要谋求的幽云之地,也不仅仅只是这些具体地方,而是如何面对庞大的北辽问题。当初北辽为了牵制大宋,就算当年与李元昊之间起过战事,但是也能硬生生地转回来,执意扶持西夏,用它去行走一些自己不方便走的棋子。

大宋是不是也能学一下这个手法,扶持一个利于自己、且又不会影响自己的棋子呢?想到了这点,侯蒙突然觉得,的确可以关注一下东北方向的女真人,如果他们能够成事,倒是可以成为专门牵扯北辽的棋子。

当然,这样的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女真人的力量实在太弱,而且这些观点也只是由眼前的这份小报引起。在遥远的东北方,女真人与契丹人的这次冲突到底真相是什么,侯蒙也没有拿到确凿可信的来源,所以,一切都不好说。

侯蒙喝了一口沏好的茶水,思绪转回到自己的儿子身上:“为父也非迂腐之人,你的那点诗书水平,去考进士科也没指望。但是现在朝廷也开了诸科,你在其中可是有什么可以尝试的方向?”

侯持多看了自家父亲两眼,确保并不是兴师问罪后,便老实地回答:“这次攻灭西夏,除了兵法出奇之外,舰船、新式火炮等等器械却是立下了头功。儿子先前一直关注于南边的《文明》,在上面看过许多有关火药武器研究的文章,对此很有兴趣,近来一直都在琢磨。”

侯蒙本来只是简单地一问,却没有想到儿子先是提到了火药武器,而这个也确实是他近期一直主持关注的事情。

西军攻下兴庆府,战报中自然少不了对新式火炮的描述。朝廷给西军发文中询问到此事,秦刚在回复中也没有回避,直接承认这便是东南在原先青铜火炮基础上研究出来的新版本。因为用了最新的精铁炮管,又升级了火药配方,火炮的发射威力大增可以用于作战使用,这也是火炮的首战之试。

朝廷中最初有人提出,秦刚先前献过的青铜大炮曾说过不能用于作战,应当要追究他当时的欺君之罪。侯蒙立即反对,说对方自己也明确说了,这种武器就是在不断地研发过程中,逐渐解决了炮弹发射力度以及炮管抗压性能,也有证据表明,何来之罪?与其追究这种可有可无的责任,不如顺势下诏让他将新式火炮的样品与工艺送到京城军器监来呢!

政事堂也不缺明白人,最后都认同了侯蒙的意见。

而秦刚那时正好与辽国萧奉先谈好了火炮交易的事,正愁到时候辽国有了火炮的锅没人背。于是就十分爽快地让宁夏路那头,派了一小队炮兵,护送了那里四门新式铁炮进京。同时也安排杭州这边送上了第五代火炮的铸造生产全过程及所有工艺标准。

大宋向来就没有保密的习惯与传统,新式火炮进京,立即引起了满城的轰动。而且这一小队火炮兵在西城外旷野向赵佶君臣演示其威力时,竟然都没戒严清场,外面围了成千上万的百姓,亲眼目睹了四尊小铁炮,在点燃之后,立即发出了巨大的声响,瞬间便准确击穿两百步开外的多层木板、同时还击碎了普通的夯土厚墙,一时间成为京城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

侯蒙知道侯持从小不喜经史诗词,之前总觉得他是不学无术、一事无成。只是自己开始对他放弃的时候,突然发觉他对格致学的琢磨似乎有点东西。他自己不是刻板之人,再加上之前曾短暂接过东南海事局,对格致学术多有认可,所以也没有反对自己儿子的爱好。

这次听了此事,便想问他一两句:“火药研究的学问,自然也是极好的,只是就只研究这一小块,可曾从中总结出什么有用的东西?能不能给为父说一说。”

侯持却像是终于有了机会一般,立刻欢喜地上前躬身说道:“儿子查阅后才发现,这《文明》上早就有过多篇记述火炮原理的文章。其实火炮与炮仗本质道理相通,无非就是火药燃烧,瞬间气体膨胀,如果此时约束它的空间结构脆弱,就会炸裂飞溅,便成了炮仗与轰天雷。但是如果约束坚固只留有一个出口,便从这出口喷射火焰与气体,成了药发傀儡与火炮。”

听着儿子如此侃侃而谈,侯蒙不由地微微点头,他在朝廷为官多年,最近到枢密院来,自然也是知道一些基本常识。

“其实,当年青铜大炮已具雏形,只是限于青铜材质的坚固性有限,装入炮管中的火药量只够发出巨大声响、并喷射出足够耀眼的火焰而已。当时也有工匠尝试用它发射石丸或铁丸,却易伤害青铜炮身,并出现炸膛事故!这点其实在《文明》第十期上就有文章记载过。”说着,侯持还从一旁的书架上找出了这一本递过来。

“哦?”侯蒙倒是心中一惊,这便说明早在一年多前,便就有人开始琢磨改造升级青铜大炮了。结果反倒是朝中之臣竟没有一人关注过。他赶紧翻开手中这本期刊,果真找到了儿子所说的那篇文章。幸亏当初没有听任小人去追究秦刚的馊主意,其实这种公开出版的期刊,就能证实完全都是军器监那帮官员食古不化、不思进取的责任,“好啊!好啊!”

侯持虽然不知道父亲是在赞赏秦刚,也明白并非是夸他,但他却听得出父亲此时的心情,所以也敢放心讲话:“其实之后还有一篇文章曾提到,正因为起初用青铜铸炮,却是无意中将方向走偏了!”

“此话怎解?”

“青铜虽然要比生铁坚固。但因为贵重,为了确保炮管可以长期使用。所以火药工匠一直在研究,如何让声音尽可能地放大,而冲击力尽可能变小。所以,这青铜大炮才会走上礼炮之路而不得回头。反过来,用铁铸炮的成本低,炮管裂了不心疼,就会一直试验改变铁料的属性,用不同的铸法、不同的工艺处理,就是想让火药威力越来越大,可以从炮口发射出足有摧坚之力的铁弹丸。儿子猜想,这便就是东南那里最终研制出铁制火炮的缘由吧?”

“有长进了嘛!”侯蒙与此时大多数的父亲不同,在儿子的确有进步、有眼力的时候,他还是不吝赞赏的。

“多谢大人教诲。”侯持赶紧表示。

“你得了朝廷蒙荫,也不能光坐在家中拿这俸禄不干正事。先前我说的诸科之试,除了平时的学习之外,正式的做事经历也是相当重要。我看你对这火炮一事非常上心。赶明儿我去和军器监少监打个招呼,看看火药作那里缺不缺文书,你去那里帮帮忙,也长些具体见识,省得只会在家纸上谈兵。”侯蒙此时虽然面无表情,但是心底却下了决心,然后再看向儿子。

侯持自然是一直知道自己的父亲半生廉洁刻板,以他现在贵为同知枢密院事的身份,即使是安排他去哪个上县任个主簿、县尉都有可能。而军器监素来被士人视为工匠所在,除非能当上判监、丞这样的主事官员,哪会有什么出息?不过,侯持自小受父亲教育,又因自己确实不喜读经书,科举无望,如今对军器感了兴趣,能够得到去军器监做事的机会,的确也是喜出望外。

“儿子一直觉得自己所学甚少,不敢有求。不过今天大人既然愿给儿子一次做事的机会,自然是不敢放过,愿谨遵家训、恪守本份,好好做事。”

“你能明白那便是最好!”侯蒙点点头说道。

小心退出父亲书房的侯持,擦了擦自己额边悄悄出来的一点汗。就在刚才,他还是忍住了向父亲坦白一件事情:他已经在《文明》期刊上成功发表了四篇中等认证论文,已经是文明一星勋章作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