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黄龙府。
这座辽东重镇原本是渤海国的扶余府,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平定渤海回来,在此驾崩,有黄龙出现而得名。
黄龙府相对于会宁城的规模要大了许多,其城周长足有七里。而且会宁城眼下因为备战,城中场所几乎全被各种后勤场所占据。所以,在意外拿下黄龙府后,阿骨打便有意将军政管理中枢放在这里,这也得到了众人的一致同意。
由于攻城迅速,黄龙府的绝大多数官吏都没来得及逃走,全部被抓起来。经过前面一段时间对信州的进攻不利之后,两边进入了僵持阶段,阿骨打便腾出了时间来见一见这些官吏。
他们此时已经被静押了一个多月,此时被女真兵士统统押往府衙前的空地,虽然并无枷锁在身,但却个个面色惶恐,垂首局促。
完颜阿骨打一身黑色兽皮戎装,目光扫过面前瑟瑟发抖的辽国官吏,没有厉声呵斥,也没有耀武扬威,只用低沉浑厚的嗓音,平和地说道:
“两军对垒,阵前厮杀,恐怕我女真人在诸位的眼中已经成了凶残无度、背叛朝廷的乱臣贼寇了。可是今日,我要直言告知诸位,我完颜部数代之人,皆为大辽臣子,无论每年多少苛捐杂税、各种贡物征催,我女真上下部众情愿寒冬无衣、饥岁无米,都一再隐忍、年年苟活。直到今年,仅因贡物有异,纵使是我族堂堂前任首领,竟然便命丧捺钵营,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说到最后之处,情绪激昂,手指前方:
“此前两战,我族尽起麾下勇士,披甲浴血、以命相搏,不为贪图疆土、劫掠财物,只是为了证明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牲畜与奴隶!”
话音落下,空地之上的有些官吏开始面露愧色,他们为官多年,自然知晓平时朝廷随意压榨、刻意忽视部族的各种恶行,只是人微言轻、不敢直言。
阿骨打目光重落众人身上,语气放缓:“今日宁江、黄龙二城既落我手,我已明令麾下,不妄杀官吏、不扰城中百姓。唯愿还辽北一片清净安宁之地。凡愿归降我女真者,既往不咎,依旧官复原职,保留原有俸禄。我只需汝等秉公办事,安抚百姓,治理地方,无需背弃本心、残害辽民。”
这般宽容的招降之言既说,官吏中当即响起细碎的骚动。有人暗自盘算,有人面露迟疑,更有不少人已然萌生归降之意。乱世之中,性命为先,更何况这般优厚的条件,实属难得。
吴乞买看在眼里,,立即站出来说道:“各位可以再想想,然后直接往东边领纸笔,愿不愿意,直接写在纸上便行。”
这下再次击中大多数人的心理,反正大家都一样走过去,写在纸上的是什么,别人也未必知道。于是人群便立即松动起来,陆续走向一边去领纸笔,当然,绝大多数写的都是同意。
结果,旧吏站立处很快走散后,却唯独有一名中年男子,站着巍然不动。
阿骨打见了奇怪地问道:“这位仁兄,为何不去领纸笔,就算不同意也去写一下啊!”
“哼!真是不同意的,便会如吾这般,原地不动拒绝了便是。去的不就是想写同意罢了!”站着的这男子一语道破,并凛然说道,“本人堂堂大辽校书郎、黄龙都部署司行军判官杨朴,羞于为贼酋做事也!”
此话掷地有声,说得最后一些也准备去取纸笔的人一下子愣在了原地,却也不敢再过去了。
一旁的粘没喝却是火爆脾气,立刻上前一步,指着杨朴的鼻子骂道:“看你模样也非契丹狗,为契丹人做事倒没羞耻感,现在倒也敢嘲笑、咒骂我们为贼酋?不想活了吗?”
杨朴却一点也没被对方吓住,眼神凌厉,毫无半分惧色,高声怒斥:“完颜阿骨打!你休要巧言惑众!纵使辽国施政有错,自有朝廷律法、天子裁断,轮不到你蛮夷部族兴兵作乱!你起兵犯境,屠戮将士、攻占城池,行劫掠杀伐之事,便是贼酋!今日假意宽待官吏,不过是收买人心、掩人耳目,狼子野心,天地可鉴!”
直白刚烈的斥责,骤然让全场气氛降至冰点。在他身旁的官吏吓得纷纷避让数步,生怕被牵连获罪。粘没喝已经直接拔出了腰间短刀,几步上前,将刀刃架在了杨朴的脖子上,回首只待阿骨打一声令下,便要将对方直接斩首慑众。
“粘没喝,收起刀来!”阿骨打却先是轻声叫住了手下,脸上并无一丝怒气,深邃的眼眸上下打量着杨朴,语气坦荡且平和:“汝不怕死?”
杨朴冷笑一声,脖颈挺直,毫无退让:“食辽禄,守辽土,身为辽臣,当守忠义二字。今日兵败被俘,唯有一死而已,何惧之有?”
“好一个忠义之士。”
阿骨打低声赞叹,声音清亮传遍全场。他戎装一掀,径直走下木台,踩着积雪一步步走向杨朴。高大魁梧的身影笼罩住清瘦的文官,压迫感扑面而来,可杨仪目光依旧倔强,不曾半分闪躲。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这位女真枭雄温和地抬手说道:“乱世之中,贪生怕死者比比皆是,似你这般宁折不弯、坚守本心的忠臣,实属难得。我既能赦免在座所有人的往昔之罪,又岂会为难如杨校书这般的忠义刚烈之士?你便不肯为我做事,我也不会为难于你,来人,给杨校书取十贯盘缠,传我之令,任由他去往何处,不得阻拦!”
周遭所有人都瞠目结舌。谁也未曾想到,以为必死无疑的杨朴居然能够获得如此的宽待?
而杨朴本人更是意外,他本已抱定必死之心,预料过会被当众斩杀,也想过可能下狱之后酷刑折辱,却从未想过会是当下的结果。他不由地抬眸凝望眼前的完颜阿骨打,却分明看到的是满眼的坦荡真诚,更不见一丝的狡诈阴狠。之前耳闻的女真人蛮夷残暴、野蛮粗鄙,在此刻轰然崩塌。
杨朴心中念头飞转,随即开口道:“吾被尔囚禁,已经一日未曾进食,酋长既然有心放杨某走,难道临行前不让吃顿饱饭吗?”
周围已有士兵对他这份不知好歹的态度再起怒意,但是阿骨打闻之却是侧身喜道:“快去备份席面,我要与杨校书共饮,为他送行!”
杨朴沉默片刻,望着眼前这位打破自己固有认知的女真首领,终究缓缓颔首。
府衙后堂,桌上只是简单的卤切肉干、凉拌素菜,再有一壶酒水,两只酒杯,士兵都退了出去,唯有阿骨打与杨朴面对而坐。
阿骨打亲手为杨朴斟上一杯酒,坦诚道:“我女真部族,世代居于苦寒之地,族人质朴纯粹,所求不过安稳存续。如今不得已而起兵,虽然攻下重镇,可我心知,女真部族根基浅薄,若只要辽国倾全力围剿,不知前途方向何在?杨校书饱读诗书,可否有言赐教?”
杨朴端起酒杯,直言反问:“酋长惧怕了吗?”
“哈哈,我女真人个个勇士、人人善战。只是既为其首领,必先为其谋生路。纵使我们拼死一战,必让那辽军也捞不到太多的好处,可是北疆百姓何其无辜,长久深陷战火。今日请教杨校书,便就是为生民求策、为大局请教。”
阿骨打这样一番话,更是击破了杨朴心中长期固守的认知。
他虽然是渤海人,读的是儒家正统学问,但是因为生在北地,早就没有了中原那里固有的蛮夷偏见。长久以来,他已经认定了大辽皇帝的正统,并以君臣之道约束自己的忠诚行为,但是那位所谓的大辽皇帝到现在也未曾见过一面,耳中常听到了,却是他纵游山水、任用奸佞的种种荒废行为,眼中看到了是大辽基层腐败的管理。
而今天所见到了这位女真枭雄,其眼光之高远、其气度之强盛,终于拨动了他心底曾经有过的的济世扬名之志。
“大王既诚心问计,我便直言不讳。”杨朴对阿骨打的称呼已经变,语气更是郑重,“如今女真连战连胜,兵锋正盛,却名不正、言不顺。辽国立国百年,根深蒂固,天下州府皆视女真为蛮夷叛寇。若长久强攻,纵使兵力强悍,也难抵天下非议,四方诸侯、部族皆会对你心存戒备。”
阿骨打凝神倾听,微微颔首:“先生所言,正中要害。我该如何破局?”
杨朴指尖轻点案几,一字一句,条理清晰:“上策不在强攻,而在谋势。你需先和谈,求册封;再征战,再议和,再册封;往复周旋,步步坐稳正统之名。”
“先生难道不知吾已经是大辽皇帝许以的女真部节度使吗?”
“求封郡王!”杨朴点破并解释,“当下黄龙府已破,军威大振,正是议和最佳时机。主动派遣使臣向辽主求和,不求其他条件,就只要这两州之地归属女真部,让其册封一个部族郡王之名。辽国朝堂如今贪图享受、畏战畏败。大王的条件又如此简单,必然不愿再启大战,定会顺水推舟,给予册封。”
“我得到这个郡王之名很重要吗?”
“自然重要。王者,分疆裂土而辖者。有郡王之名,便是女真正统之开端。昔日周朝王天下,西部嬴氏获秦王之封,始有秦国,后灭七国,方为一统天下的始皇帝。女真封王,北疆诸部便不敢轻视,中原势力亦会正视。待休养生息、积蓄实力,伺机再夺城扩土。而后再议和,再索国王册封;再打,再议,再求皇帝册封。如此以往,便可取辽之天下在手!”
杨朴的这一番话语,通透缜密,字字皆是权谋精髓。没有战场上的金戈铁马,却暗藏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深远谋略。
完颜阿骨打虽然一直雄心在胸,但他想得最远的,也不过是在这辽东北之地称雄,不再受到大辽的压榨与盘剥。虽然他的三弟吴乞买曾与他谈过如何去谋取大辽的想法,但是两人讲来讲去,却总是没有一个行之有效、并让他们充满信心的方略。
而杨朴的这一番话,其中有谋有略、有大义、有技巧 ,听得他双目骤然发亮,猛地抬手拍向案几,沉声道:“先生认为,女真人也可取这天下?”
“哈哈哈!杨某读书半生,自知有识人之眼。”杨朴便知自己方才的话已经说动了对方,“这天下本无主,唯有德者居之,杨某看大王便是此有德之人,便可当仁不让,自可取之。”
完颜阿骨打听得是心潮澎湃,他征战半生,擅长沙场决胜、临阵破敌,却不通朝堂权谋、正统博弈。杨朴这一番循序渐进、以和谋权的谋划,恰好补足他最大的短板。
此时,阿骨打起身离席,郑重向杨朴拱手行礼,姿态诚恳:“我完颜阿骨打若能得先生辅佐,如人生得一明镜,以窥破乱世迷雾。恳请先生屈尊以从,能伴阿骨打左右,便以全族生死相托,此生不相负!”
此时微风吹起后堂,吹去了北方已有的暑气,掀起了两人共同站在堂中一张与图前的衣角。杨朴指着与图上的各地,将他对当时天下的格局以及大辽的诸多弊端一一阐述,而阿骨打也适时加入自己的看法。
小半个时辰过后,杨朴再望向眼前这位胸襟开阔、知人善用的女真首领,心中感慨万千。辽国朝堂腐朽不堪,权贵奢靡误国,而这位被世人唾弃的蛮夷酋首,却又比无数辽臣更懂敬畏忠义、深谙治国长远之道。
他缓缓起身,躬身回礼,语气已然平和归顺:“大王胸襟远见,远胜杨某所知的天下英豪。从今往后,我朴仪愿为大王谋事,辅你收拢民心,定北疆安稳,以谋万世基业。”
“哈哈!我阿骨打得了先生,便就有了乘风而上的翅膀!”
黄龙府外,兵马渐消,一批批使者,开始频繁前往辽阳,来回交涉。
在众人皆以为和平恢复、秩序稳定的表象之下,一个全新的时代,正悄然拉开序幕。
尽管萧兀纳坚决反对与女真人的谈判,并要求对方完全退出黄龙府与宁江州,但是无奈萧嗣先已经视眼下的和谈为其最大的胜利,而且眼下正在信州前线主持大局的时立爱,也对和谈一事表示相对支持。
最终天祚帝的诏书送到,辽国大臣还从史料中翻出了“圣宗皇帝时曾封女真首领阿海为顺化王”的故事,同意册封完颜阿骨打为顺化郡王,同时顺便就将宁江州与黄龙府划为郡王治所,归完颜部辖管,以此换取完颜部对之前乌雅束身亡一事的谅解,并保证臣服并息兵。
在此次东北乱局之中,时立爱坚守信州,阻止女真人继续南下,对促成和谈有头功,回京后升职另有重用;萧嗣先调兵遣将,对全局自然也有功在身,嘉奖并进资三阶;而萧兀纳毕竟前有丢城,后守信州,便功过相抵,仍为临海军节度使,改信州刺史。
东北之地如此浩大的兵祸,便被其一纸诏令消为无形。辽国朝堂的一群谄媚臣僚便立即轮番上书,赞扬大辽皇帝的英明决策、歌颂大辽的威名震慑。
而完颜部在移镇了黄龙府之后才发现,这不仅仅只是一座规模较大的城池,它实际上已经是整个辽东北的核心枢纽。尤其是战事平息,百姓逐渐回来居住生活时,才发现,仅仅是围绕着黄龙府城周围一带,村屯密布,人烟稠密,城郭相望。而原本在此地对辽国依附而生的铁骊、兀惹、突厥、党项等族人,各自都有相应的部族武装。这时也看清了在此地谁才是真正有影响力的,便纷纷向黄龙府派出自己的使者,共同恭贺完颜阿骨打被封为顺化郡王,实质也就是向完颜部表示效忠。
阿骨打与其它完颜部人,这才开始真正感受到杨朴建议的巨大力量。
辽北的战事平息之后,女真人对于辽东地区,尤其是曷懒甸的渗透力度也在加大。更由于完颜阿骨打受封顺化郡王之后,部分长白山部的女真人意图归顺的意向增长。而初到这里的东北局都督林剑则二话不说,直接带兵平定了两三个生了贰心的部落,并对于边境线上陈兵威胁的女真兵同样强硬面对。
得知此事的杨朴,则向阿骨打进言,声称眼下主要的攻略方向只是向南与向西,东部的渤海人以及更东的高丽人,都应该是这个阶段争取与拉拢的对象,眼下除了契丹人之外的所有人,都值得女真人去争取与合作。
阿骨打十分爽快地接受了杨朴的建议,并派完颜吴乞买前去与渤海国沟通,明确建立了双方联手合作,互不为敌的战略同盟关系。
大事谈完了之后,接待他的渤海国内相陈武建议,眼下保州处于大辽与高丽的边境线上,又有鸭渌江的出海航道,城内的商贸非常发达,东面的高丽商人、南面的宋国商人,都对女真人的物产十分感兴趣,但是之前都是通过西边从辽阳府过来的辽国商人交易。现在其实完全可以绕过他们,直接走曷懒甸的路线。
“没有中间商赚差价,自己人赚更多的钱,岂不更好?”
吴乞买并不奇怪陈武能够说出如此风格独特的话,不过他更在意这句话背后的真正经济价值,并在他的安排下,与保州城的几家商社代表建立了联系与合作关系。因为这将有利于他将黑龙阁的手更加稳固地伸进来。
只是,吴乞买所不知道的一句中原古语:欲望怀必贪,贪必谋人;谋人,人亦谋己。他在盘算着伸手布局之时,自己的后院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别人渗入了。
而同期到达东北的林剑,也在面对百废俱兴的摊子时,得到了女真人与辽人达成和议的好消息,终于可以让自己得到了难得的可以周旋、准备的时间。
东北都督局也带来了明确的军改目标,而且正好逢上秦刚与萧奉先达成了火炮交易的具体协议。已经在流求兵器仓库里积压了相当长时间的第五代火炮终于能够先期运到耽罗岛,将会从这里按照约定,继续运往天津港,与辽军进行交接。
同时,为了确保北方的军事平衡,最新的第七代火炮也在林剑的强烈要求下,开始武装曷懒甸以及渤海国的主要州城。
苟延残喘的大辽帝国,在火炮这一强心剂的注射下,不知还能延续多长的时间,也就只能看他自己的命运了。
【卷十三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