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阿骨打的想法不一样,吴乞买实际非常理解撒改。
撒改并非胆小畏战之人。之前在纥石烈部反叛之时,他曾率军攻取了钝恩城,然后与当时首领盈哥会师于阿疏城下,面对前来假意调停、实则拉偏架并施加压力的辽军毫不怯战,并最终强行攻下了阿疏城。
而且撒改的儿子粘没喝更是态度强硬的主战派,眼下成为完颜部后勤财政最大支撑的倭国,正是由他负责占领与物资掠夺,实际上与阿骨打的关系更加亲密。
而撒改眼下的态度,则是由他的位置与立场决定的:他是之前的国相、现在的国论勃极烈,担负着一个庞大的部落联盟、一个长期遭受不正常对待族群的内政重责,尤其是在其他勃极烈都极为狂热地主战主攻时,他更有责任要去提醒决策者所面临的风险与实情。
说白了,一个清醒、稳定的决策团队,决不能一根筋地激进或保守,有人主攻,就得有人主和与守,各抒己见,然后再由决策者最终作出选择。
阿骨打认为,是撒改的意见与态度影响了大哥的决策,可只有吴乞买心里清楚,根本就是乌雅束自己下不了坚决抗辽的决心责任!说是要等待最佳的时机,但是时机这东西,什么时候最佳?还不就是自己一念之下的东西么!
不过,都勃极烈已经定下的事情,自己只能执行。
两天后,辽阳府那里的消息传来,在撒改派去使者的多方打点下,萧嗣先最终答应了将今年春捺钵的贡物削减了两成半。换句话就是,相对于去年增加了的,不再是一倍,而是五成。
不过,却有一个值得庆幸的消息,马上要来会宁城验收贡物的人,就是去年过来的那位银牌郎君。毕竟,现官不如现管,过来的郎君都是狼,喂饱同一匹狼,总比投喂不同的狼要省事得多,更不要说,吴乞买与这位郎君,还是有一些交情的。
大辽东北部的春天几乎无法与冬天区分,唯有在冰封雪白的河面上,可以偶尔看见一些零零星星的灰黑色块,那是最开始化冻出来的水面,会不时地引来一些喝水的动物。
这时,也是女真人在窝冬之后开启新一年游猎的时机。
吴乞买非常讨巧地邀请这次过来的银牌郎君一同出城捕猎。因为他明白,看惯了五京州城繁华的这些大辽官员们,肯定不会待在狭小、简陋的会宁城里。更何况,如今城里还开设了许多钻研甲胄兵器的作坊,更是不想让辽官们察觉。
“在这里能不能抓到猎物?”银牌郎君看着眼前一片白雪茫茫的景象而问吴乞买。
“回郎君的话,去年郎君在这里捕猎得非常尽兴,小人就吩咐族中手下,已经把这一整片山林全都封起来了。整整一年都不曾有人进来狩猎。所以,养了这么长时间,这里面已经成为了一冬天的附近飞禽走兽安身躲避佳处。待会儿郎君只管带人进去,一定会有满意的收获。”吴乞买恭敬地回答,虽然他现在已成为勃极烈,但此时对大辽官员的顺从之色,是其他部众想象不到的。
银牌郎君笑道:“我也是跟着皇帝陛下的四时捺钵到过不少地方,见到的部族之人大多粗俗不堪,要么一直装穷叫冤,吵得着实让人心烦;要么就是不知真假的傻笨,总是事情做不利索。还是你比较机灵,知道如何遵守我大辽国的法令。这次回去,我一定会向皇帝陛下好好地夸赞你们完颜部。”
“也是亏了郎君的通情达理,我完颜部落上下所有人,都以能向天皇帝陛下进贡而深感荣幸。只是我们这里人少地鄙,要凑满这贡品的数量实在不容易,所以要委屈郎君要在这里稍稍多待几天,给我们多一些时间准备。”
银牌郎君一直负责催缴地方部落贡物,由于他们的标准不断加码上升,所到之处,无不怨声载道。而且尤其是到了偏远部落,有时就连能够与他交流的官话都说不完整。所以大多数的情况下,都是要被他威吓斥骂,再加上各种烦心的哭诉。难得能在完颜部这里,遇上懂得揣摩他心思、又能说各种阿谀奉承话的吴乞买。所以,同样是要延误日子,他在完颜部这里便是心情愉快地答应下来。
“其实也别怪今年给你们的贡物数量涨,其实是所有部落都在涨。过去这年,大辽各地都遭了灾,粮赋不够用,全靠多些贡物卖到南朝去换买粮食。”银牌郎君好心解释道,“而且这次给你们削减数量的恩典,可不是你们以为的萧都统,实际上是长公主殿下发善心,原本的人参、貂皮有一半是给她的供养,是她松了口。所以,回去告诉你家节度,数量少下来了,这质量可不能含糊,可不能得了长公主的恩惠,最后办不好事情!”
听了此话后,吴乞买连连点头承诺,绝不会让长公主寒心,一定会尽心尽力地办好。
这一天的捕猎,果然是收获满满。养了一年的树林,早就让这里的猎物放松了警惕,的确也让银牌郎君满意,尤其是他亲手射中的几只鹿獾,又被陪同的吴乞买吹捧成神射手之类的,实在是尽兴。
一行人下了山坡,回到城外专门拉起来的营帐,帐顶特别的大辽官府的特有装饰,在此时的夕阳之下熠熠生辉,反射出这里特有的威严。
在送银牌郎君回帐安置好了之后,回到城里住处的吴乞买脸色才收起此前的假笑,恢复了他惯有的冷静。
尽管这两天,主战的二哥阿骨打对他的意见很大,认为他违背了之前商量好劝说大哥反辽的共识,吴乞买却并不当回事,而是一板一眼地执行勃极烈会议交给他的任务,尽心尽力地完成陪好这位银牌郎君的任务。
只是此时的他,叫来了一位心腹手下,仔细地吩咐事情。手下在听到一半时,抬起了惊诧的眼神,却在他的凌厉眼光注视下立即低头连连称是。
转身吴乞买便去了一处仓库,这里表面是存放着从南面采买来的各种耕具。完颜部所在的河谷两边有着充足的肥沃土地,这两年来,倭国那抓来了不少善于耕种的人,帮着他们开垦出了田地,种植出来的庄稼,可以让部落的粮食解决了大半。
辽国不缺铁器,而且这两年还从宋国买到了不少新式农具。南京道与东京道的汉人不少,世代打铁的铁匠也不缺,很快就学会了仿制。
完颜部购买的量很大,对农具用的铁料要求很高。不过因为他们付款很大方,就不担心会有铁器作坊接单。
辽国的冶铁业很发达,尤其是其契丹的国号,更就是镔铁的意思。在之前的辽宋对战之中,它们的甲坚兵利一直都是极大的优势。所以,大辽制定了严格的铁器出口管制,与禁止战马交易一样,未经严格的审查与批准,绝对不允许对南方出口。
而最近几年,由于宋国的冶铁技术以及冶铁量飞速上升,渐渐没有了需求,大辽便不再严格执行原来的禁铁令,、至少是打着购买农具旗号的贸易几乎没有了管制。
而完颜部便利用这样的漏洞,迅速囤积了大批的铁器。
而就在这座看似铁农具仓库的内部,便是完颜部的兵器工厂。吴乞买通过黑龙阁威逼利诱、甚至是绑架等手法,弄来了不少铁匠,直接就在这里开炉打造甲胄与兵器。
当然,这也不是完颜部获得铁甲装备的唯一方法。他们向大辽效忠帮助征讨周边部族时会获得一定的赏赐,私下里贿赂辽国将官后可以从黑市购买到一些等等,这才有了之前阿骨打声称的五千铁甲兵士的装备规模。
“这些都将是我们女真人的起家之本!数量虽少,但只要能保证件件精良,便就能护我女真族勇士以一当十、力挫来敌!”
检查完了秘密兵器坊出来的吴乞买,立即收敛起了只在里面展露出的眼中寒光,恢复成了一副老实人模样。
走出来没多远,便就遇见了斡赛。
斡赛是他们的异母弟,由于不是嫡出,便不如阿骨打、吴乞买这般与乌雅束亲近。但斡赛毕竟是个天生的将才,他自少年时,便就追随着盈歌四处征伐,作战勇猛、足智多谋,深得盈歌的信任和喜爱。本来在曷懒甸之战时,他就已经做好了率军增援的准备,只是没想到那边败得太快太彻底而未能成行。
斡赛自然最支持阿骨打的想法,平时也不少在乌雅束面前催促对辽起兵。瞧见了吴乞买后,他便毫不掩饰地抱怨道:“四哥,这样交了贡品也就安稳了今天,草原上的狼吃饱了你丢的羊肉,是会安静一两天,可是饿了后还会再来的啊!可不能这么糊涂啊!”
吴乞买无可奈何地说道:“斡赛,你还不知道我吗?但是这可是都勃极烈的命令!”
“四哥,你与都勃极烈走得近,难道没办法说服他吗?只要能够下令,我斡赛愿意打头阵,先去拿下黄龙府!”
“嘘!小声点。这两天大辽的催贡郎君带的人在,可不要被他听了去。”吴乞买赶紧把斡赛拉到一旁去。
三天后,是纳贡限期延长后的最后一天。
其实今天的完颜部,会宁城的破烂与粗陋外表,只是他们混淆外人眼界的样子,实际上,凭借现在从倭国掠的金银财力,无非就是这段时间肉痛一点,压缩或放慢自己扩军更新军备的速度而已。而拖延的这几天,无非只是勃极烈会议上关于要不要起兵反抗的犹豫罢了。
在吴乞买的特意安排下,一支衣衫褴褛的女真猎户小队在会宁城外,带来了最后的一批进贡物品,总算是凑齐了这份贡物清单上的所有要求。
完颜乌雅束身为部落首领,也在这样的最后清点场合。
对面的银牌郎君,在这些日子,在这里好吃好喝被招待着,白天有猎打,晚上有美女相伴,过得很是满意,心中更无疑心,对着奉上来的清单,摆了摆手道:“完颜部素来就是对大辽忠心不二的部族,你们做的事情,你完全放心。既然东西已经准备齐全,那就备好车马,明天一早就前往春捺钵营地。”
乌雅束也是松了一口气,这次来的银牌郎君多亏有了吴乞买的周旋,不像之前的官员那样,随意卡要、刁难。虽然是贡奉的东西多了,但是过程中的克扣却也少了许多。对他而言,能够勉强撑过这一年难关,就算为自己多争取了一年的发展,就是为明天的反抗多了更多的把握。他也恭敬地说道:“在下去年因身体抱恙,未曾亲睹天皇帝圣颜。此次又蒙圣恩,明日将会恭随郎君之后,亲去拜谒!”
此话一出,银牌郎君略有惊异,而吴乞买也大吃一惊,他赶紧说道:“原来不是说好了这次还是由小弟代为护送么?大哥你……”
“诶!护送贡物,还是由我去显得更为诚心!”乌雅束一伸手阻止了吴乞买的劝说,并对银牌郎君客气说道,“还请郎君早日歇息,明日一早咱们准备出行!”
毕竟大辽的四时捺钵本就是皇帝巡视四方,接见各地首领、官员的正式场合。虽然可由亲近之人替代,但是乌雅束能亲往,这便可以算得上是银牌郎君这次来督查的成绩之一,因此他高兴得脸上笑开了花,对吴乞买说:“节度亲往,这可是好事啊!你若也想去,也可一起同行啊!”
吴乞买只能点头说是。
吴乞买回到自己的住处,眼见身边已无旁人,一直跟着的心腹手下立即焦急地开口:“阁主,怎么办?今晚还换不换货?”
吴乞买目光阴沉,沉吟不语,只是在室内来回地走了很多步,每一步都踩得极重,看得出他内心思虑的犹豫程度。
原来,吴乞买一直没有放弃过与阿骨打一起商定的反辽大略。在勃极烈会议上没能通过,素来精于谋算的他,决定从这次的进贡物品入手。
既然这次前来催收的银牌郎君与自己熟识,那就充分利用上这层关系,用心经营好与他的关系。没有更多的目的,就是为了强化对方对自己的信任,为的便就是今晚的调包换货。
吴乞买原计划:查收点验贡物时,都是正常的合格品。但在起运前的最后一天夜里,他便安排人在貂皮与人参两批货中,换入大量因发霉、虫蛀导致的残次品。
吴乞买的这些安排,不仅避开了撒改,甚至连乌雅束与阿骨打都没有告之。他深知辽人素来骄横,一旦发现贡品质量问题,往往不屑质问与查询,只会暴然起兵惩罚。而一无所知的乌雅束与撒改等人,在自己忍辱负重、委屈求全后,还得到辽人的这般恶意对待,相信那时便不再可能继续执行绥静、忍让之策了。
这就是吴乞买设想的倒逼之策。
此策唯有自己一人执行,并不被其他人知晓,才能有最好的效果。
只是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大哥乌雅束突然改变了初衷,决定要跟随银牌郎君一起前往春捺钵营。
吴乞买自己定的计策,自然早有预案准备。虽然他也会跟着一同进入捺钵营,但是心里有数,知道问题会在哪一刻爆出,而提前做好逃跑准备,并不会产生多大的风险。
可是,现在却成了都勃极烈乌雅束亲自前往,所以他的心腹才会问他:调包的事情,做还是不做?
“按原计划去做!我亲自去!”吴乞买阴沉着的眼睛,闪着凶狠的红光。
后半夜,吴乞买领着三个人,悄悄从暗道里进入到此次存放着向大辽进贡物品仓库里。在他的注视下,他的心腹带着另两人,快速完成了仓库里的物品调换,并在他的再三检查之后,这才挥了挥手,四人快速从暗道里撤退。
暗道之外,便就是城外的按出虎水河边。吴乞买走在前,那名心腹跟在他的身边,另两人略略落在后面。
吴乞买冷着脸,迎着今天足以照亮地面的月光,缓缓地开口:“知道今天此计的凶险之处么?”
“知道!”心腹低声回道。
“我心有不舍啊!”
“属下明白。”
“你既明白,便去和他们说清楚!”
“遵命!”心腹低头应下之后,便转身走到后面两人的身前,对着他们轻声说了几句话。突然,两人有点惊慌地失声叫了出来,转眼间,那名心腹果断出刀,那两人毫无防备,相继毙命。
吴乞买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长叹了一口气,转身走了过去。
那名心腹此时已经将两人的尸体拖到了河边,并在已经有开冻迹象的冰面上敲开了破口。
做完了这一切后,这名心腹跪在了吴乞买的面前。
吴乞买低声说道:“你放心,你的家人我会照顾,你的儿子,我会收为养子。”
那人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头,十分平静地举起刚才杀了两人的刀,转手便用力捅向自己胸口,闷哼一声,身体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平静地看着这一切的吴乞买,这才走了过去,再次仔细地检查了三人尸体,确认再无气息之后,这才亲手将其推入河边的冰窟窿中。
未解的春寒第二天便会重新封冻起,并在不远的十几天后,解冻冲向下游。
这次所冒的风险,不仅仅赌上了他未来几十年的个人政治抱负,更是赌上了整个完颜部的历史气运,任何一处的细节,都容不得马虎。
“汉人的确精于谋略,死人,才是保守秘密的最佳渠道!”吴乞买望着恢复平静的冰面好长一会儿之后,才突然笑着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