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88小说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城外的战鼓如九天惊雷,一遍又一遍砸在易京的夯土城墙上,震得殿宇梁柱簌簌落灰,连地面都跟着微微颤动。张角的数万大军早已将这座孤城围得铁桶一般,杏黄色的太平战旗与玄色的“张”字帅旗遮天蔽日,降而复编的幽州士卒列阵在前,甲戈映着日光,寒芒直刺宫阙深处,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摧枯拉朽的压迫感。

事实如山,沉甸甸压在心头,容不得公孙瓒半分自欺,半分逃避。

他猛地挥袖,金甲袖摆扫过案几上的玉樽,碎瓷飞溅,声嘶力竭地嘶吼:“滚!都给孤滚出去!”

殿内的谋士、武将、侍从吓得面无血色,连滚带爬地躬身退去;平日里绕膝撒娇的幼子、柔声侍奉的妻妾、宗族亲眷,也被亲兵铁青着脸强行拖拽而去,孩童的啼哭、姬妾的哀求、亲族的呼唤,被厚重的殿门死死隔绝在外。

偌大的宫宇之内,瞬间死寂如坟,只剩下他一人,孤零零坐在那张僭越礼制的龙椅上。

这是他在易京耗时三年、耗尽无数民脂民膏建起的仿皇宫。

鎏金梁柱雕着五爪金龙,白玉台阶铺着西域贡玉,地面嵌着夜光琉璃,穹顶绘着日月星辰,飞檐翘角覆着琉璃瓦,一应规制全然仿照洛阳皇城,气势雄伟,巍峨壮观。为了这座虚妄的宫阙,他抽干了易京府库的所有银两,征尽了城内十六岁以上的壮丁,本该用来加固城防、打造军械、抚恤阵亡士卒的财力人力,尽数砸在了这虚浮的帝王之梦上。

宫阙建得越高大,越威猛,此刻便越像一座冰冷的囚笼,将他死死困在其中。

可公孙瓒坐在冰冷的宝座上,指尖摩挲着龙椅上雕刻的龙纹,眼底没有半分悔意。

他不悔大兴土木,不悔穷奢极欲,不悔违制称帝,只恨苍天无道,天道不公。

“天既生我公孙瓒!”

他猛地拍向扶手,指节泛青,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如裂帛,在空旷的大殿里反复回荡,撞在鎏金梁柱上,弹回无尽的悲凉,“让我横扫幽州乌桓,威震北疆万里,让我坐拥铁骑十万,裂土称雄,为何还要再降一个张角?!”

“为何——!”

一声狂吼,震得窗棂作响,琉璃瓦簌簌落灰。

他是凡人,是凭刀马杀伐、尸山血海杀出霸业的枭雄。

少年时单骑冲阵,乌桓闻风丧胆;中年时割据幽州,白马义从名震天下;他曾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是北疆霸主,是能逐鹿天下的雄主。

可张角,是身负通天仙法、能呼风唤雨、引雷诛敌的神人。

冀州城外那一幕,他永生永世都忘不了——张角立于军阵之上,素袍临风,飞身半空,引动九天天雷,轰隆隆的巨响震彻天地,火雷砸落之处,他的三万先锋大军瞬间灰飞烟灭,焦土遍地,尸骨无存。那不是兵法,不是谋略,是凡人无法抗衡的天道之力,是神仙手段!

如今,这位神人亲至易京,麾下数万大军,还有他覆灭的八千精锐归降,兵锋直指这座孤城。

他守着高耸的城墙,守着堆积如山的粮草,守着这座虚妄的皇宫,可在张角的雷法面前,这一切算什么?

一道天雷劈下,城墙会塌,宫阙会碎,粮草会焚,他这具凡胎肉体,会瞬间化为焦土。

凡人再凶,如何与天争?

枭雄再狂,如何抗仙法?

他毕生追求的称王称霸,在张角面前,成了一场可笑的梦幻;他死守的易京、积攒的家底、覆灭的精锐,在那通天手段之下,连螳臂当车都算不上。

逆天而行,到头只是一场说笑;毕生霸业,终是镜花水月。

公孙瓒瘫坐在龙椅上,双目空洞,脸色惨白如纸,金甲上的鎏金纹饰黯淡无光。偌大的宫阙,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却盛不下他半分绝望,半分不甘。

他望着殿外透进来的日光,那日光落在遍地的玉饰、锦缎上,刺眼得要命。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的壮志,想起白马义从驰骋北疆的威风,想起建这座皇宫时的意气风发,以为自己终能登九五之尊,定天下乾坤。

可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不过是苍天棋盘上的一颗弃子,是张角仙法下的一只蝼蚁。

不知枯坐了多久,从日中到日暮,那死寂的绝望,在胸腔里不断扭曲、发酵、膨胀,骤然化作了疯魔的戾气,吞噬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他猛地站起身,披散着头发,金甲歪斜,状若厉鬼,厉声下令:“传!所有妻儿、宗族亲眷,即刻入殿!孤有大事宣布!”

宫人战战兢兢地奔出,不过片刻,面色惶恐的妻妾、瑟瑟发抖的幼子稚女、面色惨白的宗族亲眷,尽数被驱入大殿。他们还以为主公寻到了突围求生的奇计,寻到了对抗张角的办法,纷纷抬眼望去,眼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孩童攥着母亲的衣角,怯生生地望着他。

可迎接他们的,不是生路,而是屠刀。

“呛啷——”

寒光乍现,公孙瓒猛地拔出腰间佩剑,长剑出鞘的脆响,刺破了大殿的死寂。没有半分征兆,没有半分犹豫,他双目赤红,径直朝着最前的宠姬挥剑斩去!

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巍峨的鎏金龙柱,染红了他华贵的金甲,溅在白玉台阶上,开出一朵朵凄厉的血花。

“主公!不要啊!”

“夫君!饶命!孩儿无罪!放过孩子!”

“族长!手下留情!我们是你的亲人啊!”

哭嚎声、求饶声、惨叫声瞬间炸开,亲眷们四散奔逃,有的撞在梁柱上,有的跌倒在琉璃地面上,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

可公孙瓒已经彻底杀疯了,他状若厉鬼,手中长剑狂挥乱劈,追着妻儿宗族砍杀,剑刃起落,血花飞溅,昔日温情脉脉的宫闱,转瞬变成人间炼狱。他一边挥剑,一边仰天狂笑,笑声凄厉、癫狂、绝望,听得人毛骨悚然,每一声都裹着无尽的悲凉:

“笑吧!哭吧!吾乃一世枭雄!吾乃北疆霸主!”

“你们留在世上,一旦城破,只会落入张角之手!他有通天仙法,能定人生死,你们会沦为战俘,成为傀儡,被人玩弄践踏,受尽屈辱!”

“与其苟活受辱,沦为他人玩物,不如随我一起下地狱!黄泉路上,我公孙瓒的家人,绝不做他人阶下囚!绝不辱没我枭雄体面!”

他不是不爱家人,是绝望到了极致。

他知道自己必败无疑,知道张角破城只在旦夕,知道凡人在仙法面前毫无反抗之力。他护不住他们,守不住他们,唯有让他们与自己一同赴死,才能保全最后一丝尊严,才能让他们免于在城破之后,受尽张角麾下士卒的凌辱,免于成为他败亡的牺牲品。

妻儿的哀求越来越弱,亲眷的惨叫渐渐平息。

长剑坠地,哐当作响,滚落在血泊之中。

公孙瓒浑身浴血,金甲染成暗红,披头散发,立于遍地尸身之中,望着殿外越来越近的战鼓声,望着那穿透殿门的太平旗影,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厉而悲凉的嘶吼:

“天生公孙瓒,何复生张角!天不公啊!”

“凡人抗仙法,终究是梦幻一场!终究是说笑啊!”

他踉跄着后退,靠在冰冷的龙椅上,双目空洞地望着穹顶的日月绘像,那曾经象征他帝王梦的图案,此刻只剩下无尽的嘲讽。

易京的帝王梦,碎了。

北疆的枭雄路,绝了。

他穷尽一生追逐的霸业,在张角的通天仙法面前,终成一捧黄土,一场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