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几个亲兵走到城门绞盘前的时候,那些原本老老实实站着的守卒忽然动了。有人往前迈了一步,有人把手按在了刀柄上,有人虽然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出卖了他们的心思。蔡瑁的目光扫过那些人,忽然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蔡瑁太熟悉那种眼神了,那是一种贪婪、和在看向鲜美的猎物时的眼神——他蔡瑁,长沙大将军,楚国的摄政王,此刻就躺在这辆马车上,左臂断了,浑身是伤,身边只有两百来人。
而蔡瑁的人头值什么价?信上写得清清楚楚,万金、千户侯。
西汉初年杨喜分得霸王肢体,让弘农杨家繁荣了四百年,至今还是天下有数的世家大族。眼下长沙城已经破了,楚国的旗号撑不了多久了,与其等着蜀军来收编,不如拼一把抓住眼前的机会!
蔡瑁的亲兵过去推门的时候,那些守卒没有让开,反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大将军……您还是别走了吧。”
声音不大,但话里的意思清清楚楚。
蔡瑁的脸色变了,他没有再废话,直接朝身边的亲兵下令:“杀过去!开城门!”两百多个亲兵拔刀冲向了城门绞盘。
本来楚国的将士们只是站在原地不动,但当蔡瑁开始动手之后,他们也开始做思想建设了:现在是你们来打我了,我正当防卫总没毛病吧?我正当防卫的过程中,顺便去抢一个蔡瑁的残肢断臂是不是也可以?仍然可以封侯拜相,而且不用背负任何道德压力!
原本还站在原地犹豫的守卒也动了,有人拔刀迎了上来,有人高声喊道:“蔡瑁的人头能封侯!兄弟们上啊!”两拨人就在城门内侧那片狭小的空地上撞在了一起,刀剑碰撞的声响瞬间炸开,喊杀声在城门洞子里回荡着,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半个时辰之后,郝思文带着蜀军赶到南门的时候,被眼前的场景惊得勒住了马。
城门内侧的空地上密密麻麻躺了一地的尸体,粗略一看就有二三百人,有的堆叠在一起,有的斜靠在墙根下,鲜血把青石板染得通红,顺着石缝汇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往低处淌。
地上到处是断刀、碎盾、被踩烂的盔甲和散落的布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呛人的血腥味。
没想到,长沙之战最惨烈的战斗竟然是楚军自己内讧——光地上的尸体都躺有二三百人。
关胜在北门佯攻了一个多时辰也不过才死伤百余人,这里不到半个时辰就躺下了二三百人,简直是匪夷所思……
郝思文在马上愣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他看到马车旁边蜷缩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那个人已经不能动了,左臂诡异地耷拉着,后背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右腿也歪着,但那双眼睛还睁着,正仰面望着城楼顶上的天空。
郝思文认出了那是谁,他不敢怠慢,立刻高声喊道:“全体住手!愿意投降的放下武器站到两边!不愿意投降的格杀勿论!”
那些还在缠斗的楚军听到这声喊,有人立刻扔了兵器退到墙根下,有人犹豫了片刻也放下了手中的刀。少数几个还在反抗的被蜀军围上去,几刀就砍翻了。
郝思文策马走到板车前,低头看着那个躺在上面的血人,蔡瑁的脸已经破相了,那道从眉骨划到颧骨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的眼睛依然睁着,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
郝思文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挥了一下手:“绑了。”几个蜀军上前,用麻绳将蔡瑁五花大绑,从板车上抬了下来,扔在了一旁的地上。蔡瑁被扔在地上的时候闷哼了一声,嘴角又扯了一下,终于闭上了眼睛。
郝思文让人收拢了投降的楚军,清理了城门口的尸体,然后亲自带人转动了绞盘。南门在嘎吱嘎吱的声响中缓缓打开,露出了城外暮色中空旷的旷野。
城门打开的一瞬间,郝思文愣住了——城门外的空地上,列着一支整整齐齐的队伍,旗帜在晚风中猎猎飘扬,队伍最前面骑在马上的是一个中等身材、面容丑陋的中年文士,那双眼睛在暮色中闪着精光。
庞统也来了,只是他在城外面!
他骑在马上,看着城门洞里的郝思文,微笑着拱了拱手,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郝将军辛苦了,我在此等候多时了。只是没人给我开门,我只能听着这里面杀得起劲,没办法进来观赏啊,可急死我了……”
郝思文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也抱拳回了一礼:“庞大人真是算无遗策,原来早就在外面等着了。就算蔡瑁他们不内部火拼,我想他也走不出这长沙城。”
庞统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看了一眼城内地上那横七竖八的尸体,又看了一眼被捆成一团扔在地上的蔡瑁,叹了口气道:“哎呀,可惜这个大功没落到我头上,倒是便宜郝将军了,那你可要请我吃酒啊!”
“一定一定,等结束了,咱们喝上个三天三夜,不醉不归!哈哈哈哈哈……”
郝思文又是一阵大笑,笑声在南门外的暮色中传出很远,和城中渐渐平息下来的喊杀声混在一起,消散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