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彦布置过的大焱军帐,仿佛是又一座万蛇神庙,让这些魔化的万蛇信徒做出了与跪拜万蛇神像时一模一样的动作。
头一次见到这场面的萧光既觉得毛骨悚然,又有些好奇,他压低声音怕惊扰到这些虔诚的魔化信徒,询问道:“徐国公,这些魔化信徒就是这么拜神的吗?”
徐年点了点头。
随着这些魔化信徒的一次次匍匐跪拜,徐年敏锐发现他们与一个个“神”字之间,凝聚出了若有若无的气息,将彼此联系在了一起。
这是信仰的气息。
是信徒与神明之间的联系。
但这不是凭空诞生出来的新信仰,只是几次跪拜,只是司马彦写下的一个个“神”字,还不至于捏造出一尊新的神明。
是取代。
这些“神”字字帖,只是以某种方式,在这些魔化信徒们的眼里,成为了他们所信仰的万蛇之神的化身。
他们依然虔诚。
只是这份虔诚,在不知不觉间,被司马彦嫁接到了这一幅幅字帖上面,指向了白纸黑字的“神”。
所以。
司马彦的手段,便是移花接木,把这些魔化信徒的信仰,从正主引向他这些“神”字字帖之上。
久而久之。
没有了信仰搭建起来的桥梁,神力自然也就落不到这些拜错“神”的魔化信徒身上了?
徐年感觉没这么简单。
司马彦拿起了毛笔,在空中泼墨挥舞,那些墨痕落向了那些“神”字字帖。
他解释道:“如果有大把的时间,只要这些‘神’字字帖不毁,他们拜错了神,信仰到不了正主的头上,自然就慢慢断了联系,没有了神力来源。”
“但我们应该没那么久的时间去等,等他们的信仰淡化下去再观察结果了。”
“这就需要上一些更残酷的手段了……”
墨痕落在了那些字帖上,原本的“神”字变得模糊不清,那些魔化信徒也随之陷入了茫然之中。
但也就是这么一瞬间。
司马彦一提笔,那一张张字帖里便浮现出了一个又一个“神”字。
可这些“神”,不再散发出绚烂光彩,或许是因为本就是墨作的缘故,显得深邃而又黑暗。
“啪嗒——”
一声脆响,这些“神”一齐炸开了,墨渍四散飞舞,落得到处都是。
但是那些字帖重新发出了绚烂神光。
在剥出了“神”字之后,这些字帖上原本嘈杂错乱的墨痕也就有了新的字迹。
只不过这一次,这些字帖上不再是同一个字了。
“天”、“地”、“日”、“月”、“土”、“水”、“火”……
有的字帖上的字是重复的,但隐隐遵循着某种规矩,比如“天”字多在上,而“地”字多在下,“日”与“月”则各只有一个。
作为感悟天地的道修,徐年看懂了这些贴满帐篷的字帖新字是何道理。
徐年问道:“司马家主这是在将神明之力,揭示为天地规矩?”
司马彦笑着说道:“不错,天上地下、日升月落、水火相冲……这本就是天地间的规矩,只是有些神明占据其道,却把这些规矩视为了己物,实则是颠倒了因果。”
“神明是能够司掌一条大道,但从来都不是大道离不开神明,而是神明离不开大道。”
“这人间多少蒙昧事,是把天地间的规矩,误作了神明的喜恶?”
“我这一招,便是揭开了这些蒙昧,让他们看清楚,自己该敬该拜的,究竟是神明还是天地。”
萧光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能够成为大将军之一,决不是什么蠢人,但这道门修行本就极重悟性,他显然是没达到能领悟到司马彦话里真意的门槛。
“韦姐姐,你这……听明白了吗?”
韦良玉摇了摇头:“不太懂,只听出来司马先生这意思是……不要盲目信神?”
“唉,韦姐姐你这话说得,我也不是傻子,我当然也听得出来这意思,只是这什么颠倒因果,又什么神明离不开大道,我听得云里雾里。”
“我们两个武夫,听不懂不也正常?”
“这倒也是啊……”
在萧光和韦良玉的你一句我一句之中,徐年已从渐渐出神到逐渐回神。
徐年流露出了若有所悟的神色,朝着司马彦躬身作揖:“多谢司马家主指点。”
这下就轮到司马彦怔住了。
“不是,徐国公,你这就……悟了?”
司马彦这就有点明知故问了,刚刚徐年这一出神一回神之间的气息变化,他又不是没有察觉到,这分明是顿悟了,做不了假。
所以司马彦补了一问:“你悟出什么了?”
徐年随手一挥,只见他手里挥出了一道又一道气息,清气上升融入了“天”字,浊气下沉融入了“地”字,然后还有阳气、阴气、金气、火气……
司马彦都看得目瞪口呆,有些看不过来了。
直至那一个个共同演化成天地的字帖,在这些气息的融入下愈发熠熠生辉。
徐年才停了手,说道:“这都多亏了司马家主的指点,我才能明辨此天地规矩。”
“你……”
司马彦有些说不出话来了,徐年还在谢他指点呢,他要是一开口却问徐年他是如何将这些蕴含着天地规矩的气息演化出来的,是不是显得太不合适了?
是的。
尽管司马彦刚刚那些话,是有指点徐年的意思,但他也确实没想到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徐年不仅悟了,似乎还悟到了一些他自己都没掌握的东西。
比如这些气息。
司马彦之所以是用一个个字来代替天地规矩,固然是因为他的大道如此。
但另外一点。
他不用这些直指大道的精纯气息来演变出天地规矩,是因为他不想吗?
是因为他做不到啊!
司马彦不是不记得这位大焱镇国公神通无数,还掌握着与道一宗至宝问道剑如出一辙的无穷道韵。
但这些直指大道的精纯气息,可不是一句道韵就能够解释的。
两者之间是云泥之别,是萤火比之皓月,根本就不可同日而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