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在殿前稍作驻足,便一前一后,抬步迈入殿中。
甫一踏过门槛,任无恶只觉心神剧震,紧接着眼前豁然一亮。一座通体莹白、隐泛金光的大殿赫然映入眼帘。
殿内地砖与四壁皆由白玉砌成,澄澈明净的玉质里,似有流金缓缓淌过,穹顶之上漫开一片清辉,既像万里澄澈的天穹,又恍若一道连通诸天的巨大空间甬道。
整座大殿空空荡荡,不见半点陈设,唯有一道身影负手立于殿宇正中。
那人背对着他们,周身被穹顶洒落的清辉笼罩,轮廓显得有些缥缈,仿佛下一刻便会化作流光,消散于天地之间。
任无恶凝神打量半晌,竟看不清对方的衣着纹饰,只隐约能断定,那是个身形极为伟岸的男子。
这人便是丹真天宫宫主长孙浩元?!
“小海,那便是宫主,他可是等你很久了。”
木老边说边带着任无恶向那人走去。
任无恶听到那句“他可是等你很久了。”心头一凛,但脚下未停,随着木老到了那人近前。
走至近前,任无恶才看清那人模样。
一身素白长衫曳地,腰间束着同色玉带,宽袖垂坠间,身形挺拔如松。瞧着这般风姿,对方年岁应当极轻,至少从这副皮囊来看,定是年少无疑。
“宫主,人我给你带来了。”木老先看看任无恶,然后缓缓道。
那人徐徐道:“辛苦令主了。”随即缓缓转身。
见到对方的样子,任无恶微微一怔。
那张脸对他而言是完全陌生,也确实是异常年轻的,剑眉斜飞入鬓,星目朗若寒星,玉面朱唇,轮廓柔和得近乎圆润。单看这张脸,怕是连十六岁都不到,活脱脱一张稚气未脱的娃娃脸。
唯有那双眸子,清澈得像山涧清泉,将任无恶的身影清晰映在其中,竟让他生出一种魂灵都被洞穿的错觉。
可下一刻,任无恶又莫名觉得这张脸透着几分熟悉。
不是眉眼轮廓的相似,而是那份鲜活的少年意气,那份浑然天成的青涩。
他自己,不也顶着这样一张年少的脸么?
彼此对视片刻,任无恶才躬身道:“晚辈海无颜拜见宫主。”
对方笑道:“海无颜,沧海无颜,这名字很有意境。阁下无需多礼,请起吧。”
他的声音清亮柔和,和面容甚为相符。
任无恶起身后,对方看着他,徐徐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长孙浩元。”
任无恶又想行礼,长孙浩元摆手道:“阁下不必多礼。”
木老笑道:“小海,听宫主的随意就好。”
任无恶便道:“那我就失礼了。”
长孙浩元笑道“久闻阁下大名,今日能与阁下相见,我很欢喜。”
任无恶道:“宫主言重了,我就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散修,何谈什么大名。”
长孙浩元道:“海无颜这个名字确实算不上大名鼎鼎,但任无恶这个名字,早已是响彻诸天了。”
任无恶闻言神色不变,但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他先看看木老,问道:“你早就看破我的伪装了?”
木老摇摇头道:“你的易容幻形神通已臻化境,非我所能看破。不过在和你见面时,我便感知到了你体内天魔经的气息。不过当时我还不清楚的身份,但既然你身怀天魔经,那便是天宫所寻之人,自然要将你带到这里。”
说完他又歉然道:“对不起,也要多谢你的好酒。”
任无恶稍一沉吟又问道:“那你是何时知道我就是任无恶的?是在进入天修山后吗?”
木老点点头道:“不错,在你感受到蜃云螺的灵力异响后,我才能看破你的伪装。”
任无恶恍然道:“原来如此。蜃云螺可以对任何施展了易容幻形神通的人造成影响,之前我就算不自己过去,你也会拉着我过去。”
木老一摊大手,无奈地道:“我也是奉命行事,还请见谅。”
任无恶笑道:“你能如此客气地将我带入天宫,我应该感谢你才对。没想到你对天魔经的气息如此敏感,说到底还是我大意了。”
木老道:“并非我对天魔经有特殊的感应,而是我带有一件可以探查到天魔经的法宝。不过你体内的天魔经气息已是极其微弱了,如果不是我们相隔很近,我也不会有所察觉,而且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行。”
任无恶笑道:“所以你才让我陪你喝了一夜的酒,讲了那么多的故事,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长孙浩元含笑道:“阁下能否撤去神通,我和端木令主都很想见见阁下的本来样子。”
任无恶一笑道:“有何不可。”说完身上异彩闪动数下,一息后他便恢复本来面目。
一袭黑衣如泼墨般浓冽,双眸凝着点点寒星,深邃处似藏着瀚海万象;那张脸瞧着尚带稚气,分明是十二三岁少年的模样,偏生身形高瘦英挺,眉宇间自有一股凛然英武之气,
长孙浩元和木老齐齐看着任无恶,不知何时,他们已是并肩而立,目光流转,将任无恶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任无恶还是首次在外人面前显露真身,又被如此注视,多少有些不适,但表现的又很淡然从容。
“之前我只是看出了你的本相,但没有看出你的修为实力,原来你已经是地仙中期了。如此神通,才是真正的天魔化身诀。佩服佩服。”木老由衷赞叹道。
长孙浩元接着道:“听闻阁下修炼的是黑莲圣光诀,可为何我却感知不到九幽黑莲的气息?”
任无恶苦笑道:“看起来你们对我真的很了解了。实不相瞒,我已经很久不曾修炼黑莲圣光诀了。还有就是,我也并非天魔宗宗主,这个头衔与我无关。”
长孙浩元二人闻言并没有觉得意外,前者笑道:“阁下和天魔宗的关系,我们是清楚的。”
任无恶一怔道:“你们知道我并非天魔宗宗主?”
长孙浩元点头道:“自然知道。不过天魔宗的崛起又的确和阁下有关。没有你便不会有天魔宗。”
任无恶先是一怔,继而苦笑道:“你的意思是我早晚会成为天魔宗宗主,这也是天宫必杀我的理由?”
长孙浩元坦言道:“不错。阁下身怀天魔经,又修炼了黑莲圣光诀,加上又有诸多天帝圣物的加持,十有八九就会成为真正的天魔。实不相瞒,这些年来,天宫已经斩杀了不少身怀天魔经的人,而那些人和阁下相比,只能算是你的替身化身。”
任无恶闻言只能苦笑几声,继而无奈地道:“你们的意思是,无论我会不会和天宫为敌,天宫也会置我于死敌,非杀我不可。”
长孙浩元点头道:“正是。这是天帝的旨意,诸天天宫,各个仙域仙界都要不遗余力的斩杀天魔,消灭天魔经,只要还有一部天魔经在世,便不会结束。”
任无恶苦笑道:“多谢你告诉我这些。你的话是彻底扑灭了我心里的那丝侥幸。”一顿后,他问道:“如果我猜的不错,这座通明殿便是为炼化天魔经专门准备的吧?”
长孙浩元二人闻言不觉看看彼此,接着木老说道:“你为何如此说?”
任无恶道:“只是感觉而已,一进入这里,我便觉得是进入了一座阵法或者是一座熔炉,让我感受到了无尽的杀意危机,主要还是那部已经与我神魂融合的天魔经,居然都显露出了隐隐轮廓了。”
说着他伸手指着自己的眉心,接着徐徐道:“它就在这里!”
他并未说谎,此刻在他眉心祖窍内,元婴前方确实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色卷轴,上面还有更小的三个字—天魔经!
并且他元婴眉心处的莲花图案已是比之前清晰明显了许多,被一元诀压制许久的黑莲圣光诀在某种力量的刺激下,已有了卷土重来之势。
任无恶真的很无奈,他是有种拼死拼活却又白忙活了一场的感觉。
长孙浩元和木老并未看到天魔经,但知道任无恶应该没说谎。
看着任无恶,长孙浩元沉声道:“阁下说对了,通明殿确实是为炼化天魔经专门修建的,这是一座阵法,名为通明炼魔阵,也被叫做化魔炉!”
他话音未落,通明殿穹顶骤然一亮,那片光影散发出来的光芒瞬间将整座大殿映照的明亮灿烂,但被光芒照射笼罩的任无恶却是越发幽暗,只见他体内有浓浓黑光透出,黑光中又有隐隐金芒流转,那黑光抵御住了强光的入侵,也让他的身躯成了一个黑色影子!
见状,长孙浩元和木老神色微变,互看一眼后,二人齐齐闪身而逝。
木老在消失前是又看了任无恶一眼,不过他见到的就是一个黑黑的影子罢了。
他们刚离开,任无恶身上的黑光陡然暴涨数倍,一朵黑莲猛地自他脚下破土而出,层层花瓣缓缓舒展,花蕊之中金光熠熠,宛如暗夜里跳动的星火。
任无恶负手立于莲台之上,眉心处,一枚莲花印记也随之忽明忽暗。
陡然间,一声穿金裂石的长啸自他口中迸发而出。他双臂徐徐展开,随着这个动作,无数丈许大小的黑莲从通明殿的四面八方破空绽放,除了高悬的穹顶,殿宇之内竟无处不见莲影。
每一朵黑莲都萦绕着黑中透金的光晕,花蕊处的金光尤为炽烈,宛如一团金色烈焰,在莲心灼灼燃烧、吞吐不休。
黑莲绽放之后,大小并未改变,数量却愈发繁多,隐隐有朝着穹顶扶摇直上的趋势 。
它们的目标,是要彻底占据这座大殿,穹顶自然也不会例外。
穹顶光影流转,光芒也在逐渐强盛,是将每一朵黑莲笼罩,那光芒也是愈发明亮灿烂,欲将黑莲侵蚀吞没炼化。
这时穹顶上的光影也有了变化,就如大海般在翻腾,光芒激射就如怒潮涌动,强势迅猛,将一朵朵黑莲席卷,也欲将黑莲绞碎瓦解,化为齑粉。
黑莲在轻轻晃动,光彩也未收敛,金色光焰反倒是明艳了几分,使得黑莲都有了转为金莲的势头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穹顶的光影再起变化,竟开始缓缓扩张,朝着下方徐徐压落。
那光芒已是璀璨到了极致,仿佛汇聚了诸天万界的光明法则之力,所过之处,仿佛能吞噬世间一切力量,更能将至暗化为至明,让黑暗彻底湮灭于这片光明之中!
通明殿外,长孙浩元和木老并肩而立,二人眼前有片光幕,清晰显露出了殿内的景象变化。
见到那似乎已达极致的光明之力,木老有些惊讶地道:“这才多久,通明炼魔阵便发动了光明熔炉,难道是黑莲圣光诀加速了阵法的运转?”
长孙浩元稍一沉吟才道:“很有可能。九幽黑莲为至暗至凶之物,受其力量的引动,光明熔炉便会提早发动。只有先将九幽黑莲炼化,才能炼化天魔经,消除天魔。”
木老犹豫一下道:“在他身上还有许多隐秘,就这样杀了他,宫主不觉得可惜吗?”
长孙浩元微微点头道:“是有些可惜,但和斩灭天魔相比,其他事情也就无足轻重了。”
木老暗叹一声,随即拿出酒葫芦想喝一口,但想到这葫芦和酒都是任无恶所赠,他顿时没了心情,摇摇头又将葫芦收了起来。
大殿内,在光明熔炉的强势吞噬下,先是四壁上的黑莲完全消失,然后地面上的黑莲也一一炼化,最后只剩下了大殿中心的那一朵,任无恶便在那朵黑莲上!
黑莲还是丈许大小,还是黑光中有阵阵金光闪动,光芒流转,宛如火焰。
任无恶立于其上,身形一动不动,还是犹如一团黑影,不过在他额头那里,一直有朵小小的黑莲图案闪现,时明时暗,很是怪异!
光明熔炉已将黑莲和任无恶完全笼罩包围,似乎很快就能将他们完全炼化,可三日过去了,黑莲以及任无恶还在那里,光明熔炉虽然愈发强盛,可看起来短时间内是无法将这朵黑莲和那个人炼化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