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他是这么说的。”赫伯特的嗓音非常沙哑,就像是垂死之际的老人,说话中带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马克轻轻点了点头,“他还说已经有好几位队长答应了,如果我有想法就得抓紧,他们定好了出发时间,过时不会等你。”
听到这句话,赫伯特忍不住深呼吸了一口气。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有人信了这群人战略性转移的鬼话,并加入其中。
更恐怖的是自己还不知道这些逃兵是谁,这意味着下一轮战争开打时,黑鸦军团上来就得面对几处防线士兵大量空缺、甚至是空无一人的情况。
拧眉思考了几秒,赫伯特心里有了决断,他必须得在事情还没有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前,抓住那名传令兵,然后从他嘴里撬出逃兵、以及背后操控者的名单。
“马克, 你留在这里稳住局势,你们几个,跟我来!”赫伯特点了几名黑鸦骑士,随后快步朝着传令兵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两人交流过程很短,且中间还一直避着旁人,所以海格并不晓得谈话内容。
等到赫伯特匆匆离开,海格这才意识到,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以至于让一向淡定的赫伯特都忍不住变了脸色。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海格迈步追了上去。
“老头,发生什么事了?”海格沉声询问道。
“听着,现在我没空和你解释太多,你回去帮马克,有需要帮忙的他会和你说。”赫伯特的语气很是敷衍,给海格的感觉就像是在糊弄刚来的菜鸟一样。
海格撇了撇嘴,道:“你老别因为我平时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就觉得我会拖后腿,在管理上我确实没马克厉害,但每个人擅长的地方都是不一样的,我或许帮不上你,但我能找来帮得到您的人。”
海格这段自信的发言,成功让赫伯特停下了脚步。
赫伯特虚了眼帘上下打量了海格几眼,道:“你和军团其他队长很熟?”
“那可不,不论是进入会议帐篷的那些将领,亦或者是那些天天被人使唤的辅兵,我都能聊上两句。”海格拍着胸脯道。
赫伯特无视了海格得意洋洋的小表情,直接道:“那你觉得,谁最有可能是逃兵。”
“啊?怎么突然扯到了逃兵啊,是有人准备逃跑吗?”海格一脸错愕的道,脑子显然还没有转过弯来。
“你只需要回答我,在这种情况下,黑鸦军团里谁最有可能冒着砍头风险去做逃兵就行了,其他别管。”
看着眼前浑身散发着仿佛出鞘白刃般锋利气势的老人,海格微微张大了嘴巴。
海格不喜欢动脑子,因为他习惯了依赖超级力量,这也导致他的超级智慧一直处于不在线的情况。
但今天脑子似乎格外的清明,这会海格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他不敢往这方面去想,因为实在太过离谱了。
指挥官正在天上同骨龙死斗,底下人也想尽办法试图守住冰崖防线。
尽管面临的难题还有很多,但局势看起来至少还没到无可挽救的地步,结果现在就有人想着跑路...
海格哈出了一口白气,热气出口就被冻成了白雾。
一股寒流从尾脊骨升起,顺着脊骨蔓延至全身,海格打了一个寒颤,但并不是被冻的,而是被吓的。
“今天不是愚人节,您不要和我开玩笑,我胆小,万一被吓躺地上了,你老退休金可就没了。”海格干巴巴的说道。
海格希望这只是一场误会,接下来老头会和平时一样突然展露笑脸,说自己只是开玩笑,然后反讽自己年纪轻轻不想着奋斗,反而一门心思打老人家退休金的主意。
但赫伯特脸上表现没有任何变换的意思,对方就这样定定的看着自己。
海格闭了闭眼睛,心里清楚希望破灭了。
只要老头板着脸,就意味着坏事了。
“真是诸事不顺啊。”海格忍不住在心里抱怨道。
好不容易挺过了第一轮冲击,第二轮冲击他们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结果周围喊着“死战”的同伴里出了奸细。
这戏剧性的一幕让海格想起了几年前围猎吸血鬼城堡的经历。
当时参与者里面不光黑鸦骑士,还有冒险者以及贵族私军。
进入城堡前,因为来时一路过于顺利的缘故,所以大伙非常团结。
但在抵达吸血鬼公爵的封印地后,一切开始变了。
海格记得很清楚,最先产生异心的是贵族私军,那名子爵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以为配合魔药吞下吸血鬼公爵心脏就能获得漫长的寿命,于是找借口调开了其他两支人马。
当时海格以为子爵是想要吸血鬼公爵的收藏品,那些油画啥的他们也欣赏不来,所以便给了子爵面子。(主要子爵给的实在太多了)
但未想,子爵在意的并不是古董书画,而是吸血鬼大公本身。
想要剥离心脏,就必须将棺材板掀开,而掀开棺材板,就等于打破封印。
结果可想而知,吸血鬼大公破棺而出,杀死了子爵以及他的随从,接着开始对冒险者以及黑鸦骑士动手。
吸血鬼大公刚复苏,实力只有全盛时期的十分之一,当时双方合作,是能够再次镇压对方的。
但冒险者怂了,口头答应了黑鸦骑士,但在交战后,第一时间便撤离了现场。
最后黑鸦骑士虽然成功杀死了吸血鬼大公,但自身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队伍伤亡率直接飙升到六十。
现在冰崖防线面临的难题,和当初讨伐吸血鬼城堡,虽然在故事情节不太一样,但本质是一样的,都是信任出现了巨大裂痕。
想跑的那些人,觉得冰崖防线守不住,不想将性命交代在这里。
老实说,怕死并不可耻,海格也怕死。
但这不是逃跑的理由,既然已经选加入黑鸦军团,那就应该尽到一名骑士的责任。
总不能穿着黑鸦军团的制服,享受着黑鸦军团的待遇,然后遇到危险了,又不认这份责任了吧。
摇了摇头,将散乱的思绪抛离,海格开始思考哪些人最有可能干出临阵脱逃这种事。
得益于本身性格比较开朗,海格和黑鸦军团“大部分”人都很熟,上至将领,下至看门的辅兵,他都能聊上几句。
一张张面容不断从脑海中闪现。
首先排除的是指挥官的亲卫以及嫡系,这些都是指挥官亲手提拔培养出来的,忠诚度绝对拉满了,除非指挥官本人下了死命,不然他们不可能会逃跑。
其次是一部分近些年刚加入的年轻队长以及将领,年轻骑士渴望功勋这句话可不是开玩笑的,这群人平时就嫌上进机会不够多,这次上进机会来了,他们这会估计都兴奋坏了,干起亡灵来恐怕比自己都要积极,所以他们的嫌疑也可以排除。
剩下最有可能的,就是一部分晋升无望,且已经成家立业的老人了。
他们是最有可能想要逃走的人,卷,卷不过年轻人,实力又不见得比年轻人厉害,再加上又有家庭的束缚,他们的嫌疑非常大。
但硬要说他们是发起人,也不太现实,因为黑鸦并不像其他友方军团,每隔几年就要换一个指挥官。
黑鸦这边情况比较特殊,指挥官是创始人,在他不愿离开的情况下,上面也很难勉强他。
其次冰崖防线建立功勋的机会并不多,特别是和野蛮人部落缓和紧张关系后,已经有好几年不曾发生大规模战事了,所以那些上进心比较强的,都不愿意来这个好似被圣地遗忘的防线。
更直白一点,冰崖防线其实已经和养老地没什么区别了。
而从创立开始便任职至今的指挥官,他的威望早已经深入到了每一个士兵心中,在头顶战斗还未分出胜负之前,黑鸦军团“本地人”是绝对不敢有异心的。
那么唯一剩下的,便只有空降来的“外人”了。
而哪个部门外人最多,自然当属幕僚团以及督查部了。
这两个部门虽然名义上听命于黑鸦军团,但实际掌控权是在圣地手里。
就连指挥官都无法插手这两个部门的人员调动!
包括薪水也一样,人家领的是圣地军方发的薪水,根本没走黑鸦军团的公账。
看似一家人,但实则双方根本不是一路人,这点从画风就能看出来。
黑鸦骑士就像扎根在冻土上的白桦树,有着风吹雨淋都无法令其弯腰的坚韧。
而督察队以及幕僚团,身上不光没有久经寒风考验所诞生出来的特质,反而还喜欢把在南方养成的习惯给带到北地来。
这两个部门也是海格唯一不怎么熟的地方,倒也不是他不愿意去接触,实际上每一次空降新人,他都会很主动的去拜访,顺带送点小礼物等等。
说几句好话、送点不值钱的小玩意,换取对方的好感,在海格看来是稳赚不赔的交易。
但可惜的是,对方并不领情。
刚见面时对方还会保持礼节性的微笑,但在拆开礼物,并交流几句后,他们总会露出鄙夷的神色,似乎站在眼前的不是自己的同僚,而是一只浑身散发着臭气的下水道蛆虫一样。
次数多了,海格便也不再主动去热脸贴冷屁股了。
片刻后,海格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语。
“幕僚团和督察部,不出意外应该就是他们,也只有他们敢在指挥官还活着的情况下做这种事。”
对于这个答案,赫伯特并不满意。
“具体点,直接说你怀疑的对象都有谁。”
海格食指轻轻敲击着剑柄,思考了几秒后道:“我怀疑应该是柯利福、亚力士那帮人,这几人算是幕僚、督察里关系最硬的,听人说他们私下里还组了什么五人帮。”
听到这句话,赫伯特眉头直接拧成了川字。
他虽然已经退休很久了,但以前的关系网并没有断掉,平时老友聚会时,能从老伙计嘴里听到一些内幕消息。
对于这五人,他恰好知道一些连海格都不清楚的内幕。
某次私下饭局中,负责统计的老友就因为军功分配问题,抱怨了五人几句,但另外一个后勤工作的老友立马便挥手制止了对方。
那会也没外人,赫伯特便笑着说都是自己人,又不会传出去,怕什么呢。
那位后勤老友没有明说,只是一脸忌惮的指了指天上。
在圣地混了这么多年,赫伯特又怎会不知道这个动作背后的含义呢。
当时赫伯特还在心里感慨,即便是圣地,也避免不了门荫现象。
如果真像海格怀疑的那样,这件事还真的不好办,不管最后是否能将这些人问罪,他这位执行者,都会得罪他们背后的势力,赫伯特还指望继续在黑鸦养老呢,可不想因为“进门先迈左脚”而被贬到方圆几十里没有一个人的哨塔去。
但什么都不做也不是赫伯特的性格。
一旦自己选择视而不见,黑鸦军团的处境就会变得极其危险。
回想起马克之前和自己说的话,赫伯特立即意识到,这群人蛊惑的目标绝对不止马克一位,肯定还有其他人。
一旦让对方成功施展这个计划,本就缺人的防线,将会变得越发薄弱。
留下来的黑鸦骑士,都将成为牺牲品。
而跑掉的那群人,说不定还会舔着脸说撤离是为了给圣地保留实力。
事后不光不会有惩罚,反而还有可能受到嘉奖。
想到那个画面,赫伯特太阳穴便鼓胀的厉害。
低头,目光落在了底下如同兵蚁一样忙碌的士兵身上,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赫伯特咬紧后槽牙,心里有了决断。
自己已经活够了,但这些年轻人还没有。
黑鸦骑士可以战死,但决不能以眼下这种方式,他们流出来的血,是激励后来者前进的信仰,而不是成为某些蠢货晋升的筹码,或者是一行苍白的数字。
赫伯特深吸了一口气,冷冷道:“这几人现在在哪你知道吗?”
海格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平时活动范围。”
海格耸肩做了一个摊手的动作。
“算了,我自己想办法,至于你...”赫伯特瞄了一眼海格很有“说服力”的拳头,“带上一批亲信,巡视整段冰崖防线,不论别人说什么,就算快要拉裤子里,都不准他们离开,就说是指挥官的命令,谁敢违背,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