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比预想的还要艰难很多。
不到十五分钟的时间,三支小队便已经死了将近三分之一的士兵,其中有许多还是被自己人砍下了脑袋。
之所以这么做,并不是因为士兵想要逃走,而是单纯被感染了。
虽然士兵身上都穿戴了甲胄,但在交手过后,马克发现不光咬伤会感染,唾液、体液接触同样会产生感染。
死去的那些黑鸦骑士,绝大多数都是因为在战斗中不慎接触了亡灵身上的体液,最后发生了变异,因为被抓咬而感染的,反而是少数。
为了避免感染数量变多,马克亲自下令让黑鸦骑士处理了这些感染者。
一记横斩将眼前七头亡灵拦腰斩成两截,随后马克举起脚边半人高石块,用力砸向了墙外的骨山。
耳边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动静,随后与墙头齐平的骨山,便宛如积木一样迅速垮塌下去。
配合黑鸦士兵将冲上墙头的亡灵尽数斩杀后,马克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面上。
呼呼呼!
胸口就好像铁匠铺里的风箱,正以每分钟上百次的频率剧烈起伏着。
体内脉络传来了一阵阵抽疼,这是斗气运转过度所产生的现象,提醒着马克需要休息了。
但眼下,自己有机会休息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骨山垮塌只是暂时的,外面那群亡灵很快就会重新搭建起来,这个时间很短,可能也就几分钟,随后等待自己的,将会是新的一轮战斗。
马克松弛的行为带动了其他黑鸦士兵,他们也纷纷找了块干净位置坐了下来。
有人打磨布满了缺口的武器、有人拿出干粮直接啃了起来、也有人双眼紧闭向信仰神明祷告,祈求祂能够眷顾自己,让自己能够从这场战争中幸存。
或许是吟诵声非常虔诚的缘故,笼罩在黑鸦士兵身上的绝望并没有那么浓郁,还有黑鸦士兵在同伙伴开玩笑。
“祈祷的时候顺带加我一个名字,等到了地狱换我来罩你~”
“这时候吃干粮,也不怕把肚子给撑坏!”
“放心,肚子撑坏之前,我的剑会先落到你的脖子上。”
马克安静听着士兵们的打趣,没有贸然上前打断这难得的空暇。
能坚持到现在还不走的,想来心里必然都做好了准备,这会也不需要他再去说那些千篇一律的鼓舞话语。
战斗时没有感觉,坐下来后马克才发现自己喉咙干渴到快要冒烟了,正准备找个水袋缓解一下,身旁忽然伸过来一只手,布满老茧的掌心中躺着一瓶生命药水,幽蓝色的液体在黑暗中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马克轻笑着说道,同时接过了生命药水,揭开瓶盖仰头一饮而尽。
魔药顺着食道滑入腹部,没多久一股暖流便沿着四肢百骸蔓延开了。
脉络传来的抽疼感消失了,罢工停摆的斗气海像是被注入了燃料,开始重新转动起来。
“我一直很大方,只不过分人。”海格单手撑着地面,在马克身侧坐了下来。
两人的模样都挺凄惨的,身上盔甲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划痕,深的地方甚至能够看到里面的内衬皮甲,头盔上也遍布各种凹印,看着像是被钝器重击过。
“像我这种喜欢做滥好人的就不值得你大方对吧。”马克咧嘴道。
回应他的是海格“你心里有数就好”的表情。
马克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在说话,两人就这样倚靠在女墙上,静静的凝望着头顶明朗夜空。
驻守冰崖防线这么多年,两人还是第一次抬头仰望这片星空,望着那仿佛由亿万颗碎钻组成的天幕,躁动的心也不由得慢慢平静了下来。
当然,如果墙下没有骨头摩擦产生的动静,以及头顶不时传来的轰鸣声,那就更好了。
片刻后,海格打破了寂静。
“刚才塔楼那边来人,说弩箭已经用光了,问咱们应该到哪里去领物资。除此之外檑木和石块也没了,然后还有防线上的空缺,必须找人填上去,不然下一波根本守不了...”
“弩箭可以去新仓库领取,前不久运来的物资都放在那边,不过有没有弩箭我就不知道了,因为这次物资只是常规补充,求援信发出前它便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檑木与石块,让辅兵拆掉房子暂时顶一会吧,屋子没了可以再建,防线没了再想收回就得付出比重建冰崖驻地还要多几十倍的代价才行。
至于兵员空缺,辅兵素质有些弱了,让他们上来顶着,容易被吓破胆,最后加快防线崩坏速度,所以直接让下面的老兵来吧,他们虽然实力不如年轻人,但胜在经验丰富,知道这个时候什么该做,什么不敢做。”马克几句话便解决了困扰海格许久的难题。
在收到这小消息时,海格头都大了,让他和亡灵干仗,他猛的很,甚至比马克都能抗压,马克一个人最多只能同时应付三头精锐忘了,海格一个人却能拦住五头,同时还能比马克更快速的解决对手。
前面那一场战斗,刚暂停马克便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而海格却还有余力溜达一圈,巡视了防线再回来休息,从这一点就能看出双方实力差距。
这也导致海格在两人关系里一直充当着执行者的角色,而马克则是思考者。
多年配合下来,海格对于马克的话非常信任,所以直接对方的安排照搬给了下属。
来不及喘口气,辅兵又开始忙活了起来,一部分人前往新仓库查看是否有弩箭库存,一部分则领来撬棍铁锹开始拆卸房屋,并将拆下来的石块用吊臂运到墙头。
老兵这边也收到了消息,他们并没有拒绝这道命令,相反还很兴奋,有种自己再一次受到认可了的感觉。
说一句实话,黑鸦军团在老兵的安置上,对比业界其他军团算是非常有良心的了。
不光会给老兵安排工作,同时后续还有进行定期的走访调查,也就是了解他们的生活现状。
但即便是这样,许多老兵退休后的生活仍旧并不怎么好,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说起来很可笑,正是有良心的黑鸦军团。
没听错,是黑鸦军团造成的。
具体的原因,涉及到人性。
简单来说就是新兵看不惯老兵享受这么多的优待,觉得划分给老兵的所有利益,其实原本是属于他们的,新兵都没有想过自己退休了也能享受这个待遇,他们只是单纯而又顽固的认为,是这些老家伙偷走原本属于他们的利益,所以新兵很不爽。
但新兵又不敢质疑上层,于是只能将怒火发泄到了老兵身上,明面上的针对虽然没有,但背地里蛐蛐、排挤、恶心事等等没少干。
这也让许多老兵心里压力非常大,一度对自己是否有资格拥有退休待遇产生怀疑。
都说冷暴力比直接使用武力带来的伤害要更大,这就是最现实的例子。
所以当得知上面颁布命令让自己上墙头执行任务时,没有一位老兵退缩,所有人都默默的拿起武器,按照分配走向了自己的岗位。
老兵心里都默默憋着一口气,他们准备用接下来的表现,告诉年轻人,自己有资格拥有这份退休待遇。
看着迈着迟钝步伐,一步步走上墙头的苍老背影,靠墙而坐的年轻士兵停止了交谈,他们愣愣的看着这些曾被自己视作为“蛀虫”的老人,目光有些发直。
也不知道起了头,年轻士兵缓缓站了起来,并朝这些老人行了一个黑鸦军礼。
老人也郑重的回了一个军礼,哪怕有些老兵腰背驼的很严重,但他们还是竭尽全力摆出了自己认为最标准的姿势,即便脊椎挤压带来了难以忍受的痛苦。
这段交流虽然很短暂,但却好似带着一股生气的力量,瞬间解除了双方之前的隔阂。
都不用队长主动吩咐,年轻士兵便开始向老兵讲解墙外亡灵的信息,以及交战中需要注意的事项。
老兵也没有依仗自己辈分高肆意插话或者反驳,每个人都非常有耐心的听着,场面看着异常的融洽。
马克和海格负责的防线也迎来了一批支援。
上面考虑到两人这边是亡灵的主攻点,特意挑选了一批身手比较好的精锐老兵,数量足足有三百位,两人还在里面看到了熟人,也就是矮人酒馆的调酒师赫伯特。
对方似乎并不待见两人,一直躲着,但还是被眼尖的海格给发现了。
“您老怎么来了?”海格揽着老人肩膀大声问道。
赫伯特斜了海格一眼,扭身避开了海格搭在自己身上的手,“年轻人,与其关心我怎么来,不如多动动脑筋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守。”
不等海格开口,赫伯特抬手指了指天空中不断闪烁、碰撞的流光,又道:“上面持续不了多久,咱们必须得在高阶职业者分出胜负前,尽快的结束战斗,不然冰崖防线真有可能要断送在你这代人手里。”
后面这句话很重,马克海格两人脸色立马就变了,注意力也从“你怎么来了”转变到了守城上。
“光凭冰崖防线这点人,想要守下都很困难,更别说是战胜外面这些骨头架子了,不瞒你,打到现在外面的骷髅数量就没有减少过,开战前铺满这个平原,现在还是一样的画面...”海格迟疑的说道。
赫伯特听后陷入了沉默,作为退役老兵,他太了解最后这句话的含量了,没变化就意味着对手的数量已经远远超过了黑鸦军团的承载上限。
这场仗确实很难打,即便是他这种各种场面都见过的老人,也感到了十分头疼。
低头思考了一会,赫伯特开了口。
“把能团结的力量都团结起来吧,之前我听说不是接纳了几支野蛮人部落吗,你和他们说,如果守不住,咱们会安排人第一时间将他们的妻儿送走,但要求是青壮年必须参与到守城当中来。
接着你安排一支轻骑兵小队,让他们到后面的渡鸦要塞求援,如果能获得渡鸦要塞的援助,冰崖防线或许有机会撑到援军主力到来。”
海格眼睛一亮,赫伯特不提野蛮人部落,所有人都忘了还有这群人。
“我马上去办!”说完海格正准备离开,但下一秒就被赫伯特揪住后领拖了回来,老头子看着瘦弱,但力气可不小,差点直接将海格给掀翻在地。
“你瞎跑什么,让辅兵去做就可以了,你的任务是守住这里。”赫伯特没好气道。
海格挠了挠头,龇了个大牙没有说话。
稳住不省心的海格后,赫伯特扭头看向了眉头紧锁的马克。
“渡鸦要塞的人,恐怕没那么容易调动。”马克轻声说道。
赫伯特浑不在意的挥了挥手,根本没把马克的担忧放在心上,“你让骑兵告诉他,冰崖没了,渡鸦必然也守不住,与其犹豫不定缩在要塞里等死,不如拼一把,直接梭哈,到时候哪怕失败了,上面看在他第一时间火速支援的情况下,也不会太过为难他,反之运气好赢了,那他就能提前五年退休享福去。
如果这还不肯,你就让骑士大声喊,约定要一辈子都不说的秘密,我不准备遵守了!”
马克轻轻点了点头,转身招来辅兵仔细叮嘱起细节。
被撩起好奇心的海格则主动凑到了赫伯特身边,挤眉弄眼的问道:“老头,啥秘密呀,能不能说给我听一下?我保证不说出去。”
赫伯特冷冷的瞥了海格一眼,“不想死就滚一边去!”
海格讨了个没趣,嘴里嘟囔了一句“不想说就不说,干嘛那么凶”后,便缩着脖子躲到了角落。
在马克安排人手期间,赫伯特也没有闲着,他带着一群老兵将拆卸起了后方的防护墙。
拆卸期间,赫伯特发现一名传令兵忽然凑到马克身边,附耳低声说了几句话。
说完马克脸上明显就不对了,脸黑的就跟休假回家看到一个黄毛从自家窗户二楼跳出去,妻子裹着浴巾一脸尴尬的问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一样。
赫伯特一开始还以为是防线又出了问题,可等马克低声说出有人想要蛊惑守军弃城撤离后,赫伯特的瞳孔猛然紧缩成了针眼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