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欣总是习惯性地摆摆手,指尖上那颗刚做的钻戒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她笑得眉眼弯弯,一脸无辜地回答:“哪有什么保养秘诀,不过是每天乐呵呵的罢了。俗话说笑一笑,十年少嘛,心态好,自然就显年轻。”
这话听在旁人耳中,一半是信,一半是疑。
她们当然知道君欣所谓的“乐呵呵”是什么样子。
那不是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也不是职场晋升的成就感,而是一种无拘无束、忠于自我的极致自由,是对生命本该有的热烈与鲜活最赤诚的拥抱。
在这个城市的另一端,君欣的生活是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宴。
而这些询问她的人,却只能在这一地鸡毛的现实中挣扎。
她们看着君欣朋友圈里那些纸醉金迷的照片——或是在私人温泉里被八块腹肌的俊男服侍,或是在米其林三星餐厅里举着香槟对着镜头甜笑,心中的羡慕如同野草般疯长。
然而,她们走不上君欣的路。
这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君欣是一座孤岛,却是一座堆满黄金的孤岛。
她无父无母,不需要在病榻前尽孝;她无儿无女,不需要在深夜里为孩子的成绩焦虑,也不需要为彩礼嫁妆操心。
她的档案袋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串令人咋舌的数字。
那是她前半生拼搏换来的底气,也是她后半生肆意妄为的资本。
她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哪怕明天就是世界末日,她今天也要把最后一杯拉菲喝完。
但她们不行。
那个拉着君欣询问的老同学,手机里此刻正震动着,是家长群里老师艾特她去开家长会的消息;是丈夫发来的短信,抱怨家里没人做饭;是婆婆打来的电话,催促她周末回去打扫卫生。
她们的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那是名为“家庭”的沉重枷锁。
她们若是像君欣那样撒手不管,家里立刻就会变成狗窝垃圾场,孩子会变成没人管的野草,丈夫会怨声载道,生活会瞬间分崩离析。
她们被“责任”二字牢牢钉在原地,只能透过手机屏幕,羡慕地看着君欣在世界的另一端纵情声色。
“真羡慕你啊,无牵无挂。”老同学最后只能长叹一声,眼神黯淡下来,转身融入了拥挤的人潮,继续去为了那碎银几两奔波。
君欣看着她的背影,依旧只是笑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洒脱。
她转身钻进停在路边的豪车里,山清莹她们还在等着去打麻将。
车子驶离,将那些羡慕的目光甩在身后。
君欣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眼,享受着空调吹出的凉风。
然而,这种没心没肺的快乐,在持续了整整两年后,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
午后。
原本还炙烤着柏油路面的毒辣阳光,毫无征兆地被天边翻涌而来的墨色乌云吞噬。
天地间瞬间拉上了一层灰暗的帷幕,狂风如恶鬼般呼啸而过,卷起漫天尘土,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如无数条鞭子,狠狠地抽打在这座措手不及的城市里。
暴雨如注,倾盆而下。
在这片慌乱奔逃的人潮中,飞花纯纯美美的身影显得格外刺眼且滑稽。
她背上用破旧背带死死捆着一个一岁大的孩子,那孩子的哭声细弱而嘶哑,很快便被雷声淹没。
她整个人几乎折叠成了一张弓,脊背佝偻得仿佛再也直不起来,那是长期负重与生活重压留下的不可逆的畸形。
这一场雨,将她从头到尾淋了个透心凉。
若是两年前,这或许是一场浪漫的洗礼,但此刻,这只是一场灾难。
她身上那件所谓的“白色连衣裙”,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那布料像是从染缸里捞出来又晒干了无数次,黑一块、黄一块,油垢和泥渍结成了硬壳,紧紧地裹在她瘦骨嶙峋的身上。
湿透的裙摆沉重地拖在泥水里,像是一条吸满了脏水的拖把,随着她的动作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浑浊的痕迹。
随着雨水的冲刷,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从她身上弥漫开来。
那不是单一的臭味,而是一种复杂的、发酵了的绝望气息。
有垃圾桶里剩菜剩饭腐烂的酸腥,有长久未洗澡的汗渍发酵出的酸臭,更浓烈的,是背上孩子那泡早已浸透了尿布、混合着雨水的屎尿恶臭。
这股味道在湿热的空气中蒸腾,让周围哪怕只是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掩鼻皱眉,投来嫌恶的一瞥。
飞花纯纯美美已经不再是那个两年前眼神清澈、皮肤白皙的女孩了。
雨水顺着她枯黄如干草般的发丝流下,那头发不再黑亮,而是像一团失去了生命力的枯草,粘连成缕,甚至还挂着不知哪里蹭来的菜叶和灰尘。
她的脸苍白得像一张泡发的纸,眼窝深陷,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那双曾经如小鹿般灵动的眼睛,此刻像是一潭死水,浑浊、呆滞,只有在孩子剧烈咳嗽时,才会机械地转动一下,透出一丝麻木的恐慌。
她的手,那双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如今已彻底变成了“鸡爪”。
手指关节粗大变形,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塞满了永远洗不净的黑泥和油污。
就是这双手,此刻正不顾大雨的拍打,发疯似的在路边的垃圾桶里翻找着。
“瓶子……纸板……”
她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一个被雨水泡涨的纸板箱被她视若珍宝地拽了出来,她顾不得擦去脸上的雨水,甚至顾不得背上的孩子被雨淋得浑身发烫,只是本能地、贪婪地将那点能换几毛钱的废品死死护在怀里。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她那张惊恐而卑微的脸。
路人撑着五颜六色的伞匆匆而过,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在这个暴雨倾盆的午后,她就像一只被遗弃在垃圾堆旁、浑身溃烂的流浪猫,曾经的灵动与骄傲被生活一点点啃食殆尽,只剩下一具被自我感动的残破躯壳,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而在不远处的高档咖啡馆里,或许正有人喝着热拿铁,看着窗外的雨景,感叹着岁月静好。
只是,飞花纯纯美美早已被遗忘在世界的背面,连同她那件发黄的白裙子和背上沉重的命运,一起烂在了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