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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苍梧山还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音渺便已踏出了听澜轩。

她没带多少东西,斗篷一披,青玉流云法衣贴身穿着,袖中拢着寻龙盘与几道传讯符,便下了山。山道上的露水沾了满径,她走得极轻,鞋底未湿。系统在她识海里打着哈欠,有一搭没一搭地汇报着今日签到的琐碎奖励,音渺懒得细听,只偶尔“嗯”一声算作回应。

长沙城在晨光中渐渐苏醒。太平街上的早点摊子已经支了起来,蒸笼里腾着白气,卖米粉的吆喝声从巷口传到巷尾。回春堂的门板刚卸了两块,伙计们正在洒扫庭除。音渺从侧巷绕进去,没惊动前堂的人,径直穿过后院月洞门,落在了苏墨平日处理事务的厢房前。

苏墨正在院中浇花。

他穿着一件月白竹布的长衫,袖口卷了两折,露出白皙的手腕。手里提着一只铜壶,正不紧不慢地往一盆兰花根部洒水。七十余岁的人了,可那张脸仍旧是三十出头的模样,眉目清朗,鬓角乌黑,连眼角的细纹都寻不见一丝。他听见脚步声,微微侧头,手里铜壶一倾,差点浇歪了。愣了一瞬,他放下铜壶,直起身来,朝音渺行了一礼,温声道:“师父,您来啦!”

音渺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延寿丹的功效,她心里有数。三个弟子一人一粒,都是她亲手炼制,比给丫头和二月红的那两颗更精纯。一颗可延寿五百载,苏墨如今七十有余,看上去却不过三十出头,精气神比许多年轻人还足。系统当年见她炼出这丹药时,震惊得连声音都劈了叉,在她识海里“嗷”了一嗓子,差点把她吵得头疼。

“坐。”音渺在院中石凳上坐下。苏墨便也坐下,亲自给她斟了茶。师徒二人对坐喝茶,院里安安静静,只有檐角的风铃偶尔响一声。

音渺在总堂歇了三日。这三日里她也没闲着,在长沙城里转了一圈,寻了两处风水好、格局正的宅子。一处坐落在城东,挨着天心阁,院子里一株老银杏遮了半边天;一处挨着城南书院,门前流水,背后靠山,清幽得很。她将地契与房契办好,一处挂了“苏府”的匾,一处挂了“司府”的匾。苏墨收到房契时,神色如常,只温声说了句“师父费心”。司屿得知消息后,从城郊一路跑回来,嘴角咧得几乎裂到耳根,围着那宅子转了三圈,嘴里“师父师父”叫个不停。音渺看不下去,笑骂了一句“出息”,司屿也不恼,只嘿嘿傻乐。

随后她又传讯给京城的白苓,让她在城中置办几处宅子,点名要一座三进的四合院。白苓办事向来利落,当天就回了信,说京中宅子已在物色,四合院的事包在她身上,师父到了京城,保管有热茶热饭。

宅子的事安排妥了,音渺便开始准备下墓。

滇省幽冥蛟龙墓,光听这名字便知不是善茬。她本打算独自前往,可苏墨和司屿死活不肯,说什么也要跟着。白苓得知消息后,直接从京城传了急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师父等我,我不来谁给您打下手。”音渺无奈,叹了口气,对苏墨和司屿说:“此次凶险,你们都在外头等我,我自己去。”结果第二天一早,白苓便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了总堂门口,连衣裳都没换,风尘仆仆地冲进来,朝音渺一抱拳:“师父,我来啦!”司屿也不往外跑了,天天守在总堂,苏墨更是寸步不离。音渺被三个弟子围得哭笑不得,最终还是松了口,同意三人随行。但她加了一条:谁都不许冲在前面,一切听她安排。

三人齐声应下,转头便各自忙开。苏墨负责统筹出行的一切事务,人员、物资、路线、沿途接应,事无巨细,安排得滴水不漏。司屿负责打前站,他先一步去了滇省,将昆明到哀牢山一带的路线、地形、当地势力、黑市行情摸了个清清楚楚,又提前在落脚处安排好了接应的人手。白苓则跟着音渺准备下墓的装备,从符箓、丹药到攀山器械、矿灯、防水油布,一应俱全。三人忙得脚不沾地,音渺反倒闲了下来,每日只在院中看书喝茶,偶尔指点几句,便被苏墨以“师父歇着就好”给挡了回去。

这次下墓,音渺还点了天字辈的十二名伙计随行。天地玄黄四辈,天字辈是最核心的一批,见过血、下过墓,身手与心智都是一流。十二人得令后,连夜从各地分堂赶回长沙集结,一个个精神抖擞,像被点了将的兵。

而千里之外,苏杭。

吴家老宅的灯已经亮了一整夜。吴三省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泛黄的兽皮,兽皮上是以朱砂绘制的古地图,标注着一座墓葬的方位与结构。那是吴家老爷子生前从一座汉墓里带出来的东西,一直锁在库房深处,直到最近才被翻出来。吴三省对着那张兽皮研究了三天,又找了几个懂古彝文的老先生帮忙辨认,终于将位置锁定在了滇省哀牢山深处。

“滇省哀牢山,蛟龙墓。”吴三省合上兽皮,揉了揉眉心。他知道,这座墓单凭吴家一家吃不下。兽皮上标注的机关与结构,复杂程度远超他见过的任何一座墓。于是连夜赶往京城,邀解家、霍家与新月饭店三家共商大计。四家在京城碰了头,谈了一夜,定下了均分收益、各出人手的章程。

吴三省本不想带吴邪。可吴邪那小子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缠了他三天,软磨硬泡,耍赖打滚,最后吴三省实在拗不过,只得应了,美其名曰“带他见见世面”。可心里到底不踏实,思来想去,便亲自去请了道上有名的北哑南瞎。张起灵与黑瞎子。一个是沉默寡言、身手通神的哑巴张,一个是嬉皮笑脸、手段老辣的南瞎,有这两人同行,吴三省心里才算有了底。

解家由解雨臣亲自出马,带了几个心腹好手。霍家由霍仙姑领队,点了霍家最优秀的六个后辈随行。新月饭店那边,请了一位供奉带队。那供奉四十来岁,姓季名行川,穿一身灰色道袍,手里常年托着一只黄铜罗盘,罗盘上的刻纹密密麻麻,像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他话不多,眉眼间带着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往那儿一站,便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势。

四家准备妥当,分头朝滇省进发。

而云南有大墓的消息,也像长了翅膀般在圈子里传开了。先是几个消息灵通的散盗嗅到了风声,随后一传十、十传百,不出半月,半个盗墓行当都知道了。散盗、土夫子、掮客、古董商,形形色色的人从四面八方朝滇省涌去,有的搭火车,有的走水路,有的干脆徒步进山。哀牢山脚下的几个小镇,客栈爆满,连马厩都住了人。

音渺带着三个弟子与十二名天字辈伙计,是在一个薄阴的午后动身的。她没有惊动任何人,从回春堂后门悄然离开,乘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出了城。出城十里,又换了一辆更大的车,朝西南方向驶去。

“师父,司屿那边传信来了。”苏墨坐在副驾驶上,回头低声道,“滇省那边已经安排好了。落脚点在哀牢山北麓的戛洒镇,宅子包了,接应的人手也到位了。另外,吴家、解家、霍家与新月饭店的人,也都到了。”

音渺靠在后座,微微阖着眼。

“嗯。”

“还有——”苏墨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张家那位,和黑瞎子,也在。”

音渺的睫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没睁眼,只淡淡地问了一句:“谁请的?”

“吴三省。”苏墨道,“说是怕出意外,请了北哑南瞎一起下墓。”

音渺没再说话。她将斗篷往肩头拢了拢,头靠在车壁上,像是睡着了。可坐在她身侧的白苓分明看见,师父搁在膝上的手指,极轻极轻地蜷了一下。

车窗外,天色渐暗,远处的哀牢山脉如一道青灰色的巨影,横亘在天地之间,等着所有赴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