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国梁没有让人去第十二桌拦罗建峰。
一张临时座位表只能证明他来过,证明不了他做过什么。魏建成按照要求,将报备名单、实际座位表和宋明启的补充说明一并登记,交给负责银行抽贷问题的联合核对组。
宴会结束时,第十二桌已经空了。
几天后,祁同伟承诺的七日期限到了。
这几天里,调取旧档时,有经手人劝他把调警解释成正常公务,也有老部下提醒他,私人电话没进公文就不必提。
高育良只问材料准备得怎样,没替他拿主意。越是这样,祁同伟越明白,那张清单一旦交出去,他和赵家的关系就再也装不成普通往来。
天刚亮,他把最后一页调警记录装进文件袋。三份签批件、六次电话招呼、两次调警,还有一本用了多年的工作笔记,摆在桌上。
每一项后面,他都补了来电人、经办人和结果。几名老部下替他送过话,却未必知道背后是谁,他没有把责任压给他们。
那些只有口头吩咐、查不到通话录音的事,他也按记忆写明,标注待核实。
秘书站在旁边,几次想开口,最终只问了一句。
“祁厅长,原件全交吗?”
祁同伟扣上文件袋,手停在封口处。
“不交原件,等着别人拿复印件来问我?”
他签下日期,让秘书在移交清单上见证。走出办公室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坐了多年的椅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针对祁同伟个人履职的联合核对会,设在省委一间小会议室里。省纪委、组织部门和省政府方面各有人员参加,陆国梁坐在侧面,没有占主位。
这场核对经过沙瑞金同意,谈的是祁同伟个人履职,不碰正在办理的案件。
祁同伟主动提出不让公安厅人员陪同。他不想让下属坐在旁边替自己回忆,更不想让他们猜哪句话应该替厅长遮过去。
祁同伟进门,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我按清单说明,不回避,也不把责任推给经办人。”
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拆开封条,第一份就是三年前光明峰一处工地的调警审批。
当时工人因欠薪堵住项目入口,属地已经派人维持秩序。
祁同伟又以重点项目安全为由,从省厅直属队伍抽调二十人到场。审批表上没有高小琴的名字,右上角却有他亲笔写下的四个字。
从快处置。
纪检工作人员抬起头。
“谁向你提出的要求?”
“高小琴先给我打过电话,说现场可能失控。十分钟后,赵瑞龙也打了电话,要我保证项目当天恢复施工。”
“你知道工人在追讨工资吗?”
祁同伟喉结动了动。
“到场报告里写了。我看见了,还是批了。”
“造成什么后果?”
“警力提前进入工地,施工方借着这个阵势清场。没有人被强制带走,但工人以为公安在替企业压他们,当天不敢再堵门。”
补发记录显示,两个月后,那批工资才补齐。祁同伟没有再关注,也从未问过那天退到警戒线外的工人去了哪里。此刻重新看见处置报告上那句现场平稳,他觉得这四个字刺眼。
他没有说自己只是维护秩序,也没有把那二十个人藏进一句情况复杂里。
第二份材料是山水庄园开业期间的治安检查记录。辖区原本要求整改消防通道,祁同伟给分局负责人打过电话,让对方把握尺度。检查没有取消,却宽限了十五天。
第三份、第四份接连摊开,会场里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问到第六次电话时,祁同伟主动翻开工作笔记。
“这一次不是高小琴找我。罗建峰从京都打来电话,说赵家关注光明峰项目的治安环境,让我不要让投资人难堪。”
陆国梁看向他。
“你确认是宴会座位表上的罗建峰?”
“名字和电话尾号对得上。单位不对,他当年是东江银行驻京联络处主任。宴会上为什么换身份,我不知道。”
陆国梁点了一下桌面。
“不知道的别猜,继续说你做过的。”
祁同伟低下头,将那次通话后的调度记录推了过去。
“我让属地增加巡逻,还把原定的联合检查推迟了三天。这是我的决定。”
纪检工作人员又问。
“六次招呼里,高小琴打过几次?”
“两次。”
“其余四次呢?”
“两次是赵瑞龙,一次是罗建峰,还有一次来自赵立春原来的秘书。”
记录笔在纸上停了一下。
祁同伟看着桌上的材料,声音发沉。
“高小琴找过我,她该承担什么,由她自己说明。但这六次不能全算在她头上。我如果这么写,就是再替赵家办一次事。”
门外忽然响起两下敲门声。
工作人员进来报告,高育良以分管政法副书记的身份要求列席。主持核对的纪检干部和另外两方人员低声商量了几句,录音设备没有停,高育良被请了进来。
秘书留在门外。高育良的目光先落在祁同伟脸上,又扫过桌上的签批件。他既是祁同伟多年的老师,又在这个时候要求列席,屋里没有人会把它只当成一次程序提醒。
“这场说明先暂停。”
负责谈话的纪检干部站起身。
“高书记,今天的安排已经履行报批程序。”
“我知道。”
高育良没有落座,脸色比平时更冷。
“这些材料同时涉及正在核查的项目、公安内部调警和多名干部。事实边界还没有分清,就让同伟连续作说明,容易把个人判断当成结论。”
陆国梁坐着没有动。
“材料是他自己整理的,话也是他自己说的。工作人员只问签字是谁签的,电话是谁打的,没有替他下结论。”
高育良看向陆国梁。
“国梁同志,我不是替谁说情。我要求先把调警行为和企业纠纷分开核实,再决定怎么谈。”
“可以分开核实,不能停止说明。”
陆国梁将那份调警审批转向他。
“育良,今天不是别人把祁同伟押到这里,是他按承诺自己来的。你现在叫停,至少该告诉他为什么。”
高育良的下颌绷紧了。
“同伟,你先出去,我和联合组沟通。”
祁同伟没有起身。
他望着这个叫了多年老师的人,右手还压着材料,指节已经发白。过去走到绝路,他都盼着高育良替自己说句话。可这一次,那句暂停落下来,他心里没有轻松,只有发冷。
“老师,这些签字是我的,电话也是我打的。我没把您没说过的话写进去,更没把自己的责任算到您头上。”
高育良眉头一沉。
“我让你先出去!”
祁同伟把文件袋往前一推,声音猛地抬高。
“我就问一句!这一次,您要保学生,还是保赵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