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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会晚宴的议程送到省政府办公厅后,被退回修改了两次。

第一次删掉山水集团项目推介,第二次补上公开报名、议程公示和投资方案统一登记。陆国梁最后只同意以企业协调会的名义出席四十分钟,不参加后面的私人酒局。

他走进宴会厅时,魏建成和商务部门负责人都跟在身后。

李达康已经先到,正带着京州市项目负责人逐桌看方案,没有坐在主桌等人敬酒。

高小琴已经等在门口。

她换下白天那身略显疲惫的职业装,穿了一条剪裁利落的黑色长裙,长发挽在脑后。脸上的妆不浓,眼下的倦色仍能看出来,可她站直以后,山水集团董事长的气势又回来了。

“陆省长,我还以为您不会来。”

“公开活动,为什么不来?”

陆国梁和她握了握手,很快松开。

“不过我先说清楚,今晚省政府不替任何企业背书。谁愿意投资,自己算账。”

高小琴笑意淡了些。

“您肯来,他们就会重新算一遍。”

宴会厅里摆了十二张圆桌,真正坐下来吃饭的人不多。几家银行、建筑企业和投资机构都带着团队,桌上的菜没动几筷子,文件夹倒是铺得到处都是。

魏建成进门后没有坐主桌,先让工作人员把每家机构带来的方案编号。商务部门在宴会厅侧面设了一张登记台,报价、期限、担保要求和指定合作方都要写进同一张表。有人想只递给陆国梁,被工作人员当场拦了回去。

高小琴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已经有了数。陆国梁不是来替她抬价,也不是来帮哪家资本抢项目。他把自己摆在这里,只是为了让所有人不敢把桌下的条件藏得太深。

三张方案尚未摊开,厅里的人已经选好了要借的名字。

第一份方案来自京州城建联合体。

对方愿意拿出三十亿接续资金,条件是十一个项目后续工程全部交给指定企业,并由京州市出具土地收益补足承诺。

递方案的人笑得很客气。

“李书记一直重视项目进度。我们这套安排,和京州的发展思路是一致的。”

陆国梁没有翻到第二页。

“达康同志授权你替他说话了?”

对方的笑容僵了一下。

“没有正式授权,只是我们长期参与京州建设,对他的思路比较了解。”

“那就删掉土地收益承诺,也删掉指定施工企业。剩下的资金价格和期限,交给项目公司公开比较。”

方案被原路推了回去。

那名代表没有立刻收回方案。

“陆省长,重大项目总要考虑地方发展。没有一定的政策支持,三十亿资金很难通过内部审核。”

李达康正好从另一张桌旁经过,听见自己的名字,脚步停了下来。

“我的发展思路,是把项目干成,不是让京州财政给谁补收益。”

他伸手点了点那份方案。

“以后拿我的名字谈条件,先把我的签字拿出来。”

代表的脸彻底挂不住,只能抱着文件退回原桌。

第二份来自明理产业基金。基金负责人一开口便提到高育良,还说自己的首席顾问曾是高育良带过的学生。

他们愿意承接部分债务,却要求省里协调正在审理的三起合同纠纷,并保证项目资产不再被采取新的保全措施。

陆国梁听完,转头看向魏建成。

“把高书记办公室的电话给他。让他当面问问,高书记的学生能不能替法院定案。”

基金负责人的脸瞬间涨红。

“陆省长,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按你真正的意思重写。债务价格可以谈,案件不能谈。”

周围几桌的人都安静了不少。

第三份方案由海岳资本副总裁许文晴送过来。她三十一岁,穿着一件墨绿色西装裙,身形高挑,讲话干脆,落座后没有绕弯子。

海岳资本愿意与三家银行共同设立重组基金,首期规模四十亿。正常条款并不苛刻,附件里却指定了五名投资委员会人选,其中三人都曾在陆国梁手下工作。

许文晴将附件单独放到他面前。

“市场需要信心。由熟悉陆省长工作方式的人把关,资金进入会快很多。”

陆国梁抬眼看她。

“他们知道自己的名字在这里吗?”

许文晴停了两秒。

“其中两位沟通过,另一位还没有正式确认。”

“全部删掉。”

“陆省长,这会影响投资人的判断。”

“拿我的旧部做信用,就是拿公权力做担保。海岳如果只认这几个人,说明你们看中的不是项目。”

许文晴没有像前两人那样急着解释。她合上附件,重新抽出前面的投资条款。

“那这部分,您看吗?”

“正常投资方案,当然看。”

许文晴没有马上起身。

“如果政府什么都不承诺,四十亿基金凭什么承担风险?”

陆国梁把公开登记表推到她面前。

“项目现金流、抵押物、债务顺序和停工责任,能公开的全部公开。各家用同样的资料报价,规则三十天内不变。这就是政府能给的确定性。”

许文晴低头看了几行,忽然笑了。

“听起来不够诱人,至少不用猜哪句话算数。”

“做投资,本来就该算项目,别算领导。”

陆国梁示意她把方案送到登记台。

“正常投资部分和其他机构一起编号,明天交项目公司、债权银行和专业机构评估。省政府只负责规则,不替企业选投资人。”

许文晴点了点头,起身时看了高小琴一眼。

三份方案,分别借了李达康、高育良和陆国梁的名头。前两份被退回,第三份删掉特殊名单后进入公开评估。宴会厅里的人终于明白,今晚谁的关系都不能直接换成条件。

高小琴端着酒杯走到陆国梁身边,没有劝酒,只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茶杯。

“您把三条近路都堵了,山水集团只能和他们慢慢谈。”

“你今天在董事会上要的是经营权。”

陆国梁看着她。

“经营权保住了,风险也得自己扛。总不能只要前一句,不要后一句。”

高小琴握着杯脚,沉默片刻。

“那如果最后没人愿意投呢?”

“卖资产、换股东,或者退出项目。市场上没有谁必须被救。”

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却没有再试探。

陆国梁准备离场时,魏建成拿着一张现场座位表追了过来。

“领导,实际座位表比报备名单多了一个人。”

他指向最靠里的第十二桌。

那一栏写着,京华咨询顾问,罗建峰。

魏建成压低声音。

“宋明启补交的说明里,东江商业银行驻京联络处主任,也叫罗建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