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叶尘如约再次来到平山镇。
这一次,他没有带韩铁,只身一人进了醉仙楼。倒不是托大,而是他心中清楚,裴无咎既然能摆出那般光明正大的姿态下帖邀约,便不会再在暗处使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真要动手,在哪里都是一样。
二楼雅间里,裴无咎早已备好酒菜,见他到来,含笑起身相迎:「小友倒是守约。来,尝尝这醉仙楼的招牌菜,是东荒难得的好手艺。」
叶尘拱手落座,端起酒杯,却只浅浅沾了沾唇。
裴无咎也不在意,自斟自饮了一杯,才慢悠悠地开口:「小友,三日之前,我说过的那桩买卖,你考虑得如何了?这东荒矿脉虽好,却也不是非你不可。猎盟若是铁了心要拿,总能想出别的法子。」
「裴供奉说的法子,想必不是买卖二字。」叶尘淡淡道。
「聪明。」裴无咎放下酒杯,目光渐渐锐利起来,「我便跟你把话说开了。猎盟重建东荒分舵,势在必行。这矿场,你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我今日亲自来请你,是给你留了几分体面。你若识趣,咱们好聚好散;你若执迷不悟,那就莫怪裴某人不讲情面了。」
雅间里的气氛,骤然凝滞。
叶尘却仿佛没有感受到那股压迫一般,只是不紧不慢地拿起筷子,夹了一箸菜,细细嚼了,才道:「裴供奉,晚辈有一事不明。」
「你说。」
「猎盟本部,统辖东荒多少势力?」叶尘道,「明面上的分舵、暗里的商路、各镇的耳目,少说也有数十处。这些年来,猎盟在东荒敛了多少财、掌了多少权,怕是连裴供奉自己也数不清。」
裴无咎没有答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叶尘继续道:「可晚辈斗胆问一句,东荒这么多势力,哪一个是被猎盟来的?哪一个又是心甘情愿把根基双手奉上的?猎盟要立分舵,凭的是刀剑、是手段、是多年经营的根基。可晚辈的星陨阁,也同样是凭这些,才在矿场上站住了脚。」
「你这是在拿自己跟猎盟比?」裴无咎冷笑。
「晚辈不敢。」叶尘放下筷子,「晚辈只是想说,这东荒的矿脉,不是猎盟一家的矿脉。星陨阁守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既不抢猎盟的地盘,也不挡猎盟的财路。裴供奉若真觉得这矿场碍了眼,大可明着来,何必绕这些弯子?」
裴无咎目光沉沉地盯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却听不出几分真切:「好一张利嘴。难怪秦百川那老东西,在你手里讨不到便宜。也罢,既然小友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裴某人也不再强求。只望小友记住,东荒这潭水,深得很。星陨阁的旗号立得起来,未必立得长久。」
「晚辈记下了。」叶尘拱手道。
「不过……」裴无咎话锋又是一转,慢条斯理地道,「我听说,小友手里除了那几座矿脉,还有一条隐秘的生财之道。断星岭那边,小友似乎颇为上心,隔三差五便要亲自去一趟。怎么,那山里莫非藏着什么了不得的好东西?」
叶尘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断星岭的事,他素来做得隐秘,往来都避开了大路,没想到还是被猎盟的耳目盯上了。裴无咎这句话,与其说是试探,不如说是敲打。他要告诉叶尘,猎盟的眼睛,早已盯上了他的一举一动。
「断星岭那边,不过是晚辈偶尔去采些药草、看看山势罢了。」叶尘淡淡道,「东荒的山山水水,晚辈都想走走看看,倒也谈不上什么隐秘的生财之道。」
「是吗?」裴无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就当裴某人多心了。来,喝酒。」
叶尘陪他饮了两杯,便以矿场有事为由,起身告辞。裴无咎也没有多留,只让管事送他下楼,临了还不忘说一句:「小友,日后若改了主意,随时可以来醉仙楼找我。」
叶尘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醉仙楼。
出了平山镇,他没有急着回矿场,而是催马拐上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往断星岭的方向去了。
方才裴无咎那句试探,让他心中警铃大作。猎盟既然能盯上断星岭,便说明有人在暗中留意他的行踪。那温养本源的事,须得更加谨慎才是。他想着,脚下的路,不由得又快了几分。
断星岭的山谷,一如既往地幽静。
叶尘封好谷口,钻进那处隐蔽的洞窟,在灰褐色石头前盘膝坐下。石头深处,那缕极淡的星辉依旧在缓缓流转,比上次来时,又亮了几分。他取出一枚温养石,按照暗星核七层螺旋的方位,重新摆放妥当,又将一缕缕暗星力顺着石头的纹理,缓缓送入那缕星辉之中。
这一次,他格外用心,足足过了两个时辰,才收回手。
那缕星辉仿佛受了滋润,愈发明亮了几分。叶尘心中暗暗点头,这道本源一日日壮大,虽远未到取用的时候,却总算是朝着好的方向在走。他退出洞窟,重新封好洞口,沿原路返回。
回到矿场,已是暮色四合。
宋铁衣迎上来,低声禀报:「阁主,今日午后,裴无咎手下那四名护卫,往青石镇、落霞谷各走了一趟。说是猎盟要在各处设卡,重定矿石行情。青石镇的王掌柜托人带话,问咱们是个什么章程。」
「设卡?重定行情?」叶尘挑了挑眉。
「是。」宋铁衣道,「猎盟的意思,是要把东荒的矿石买卖,都攥在自己手里。他们若是设了卡,咱们的矿石想往外运,只怕没那么容易了。」
叶尘沉吟片刻,道:「王掌柜那边,你回个话,就说星陨阁的矿石,品质不变,价格不变。猎盟设卡是猎盟的事,咱们的买卖,照做。若有人因此生疑,便让他们亲自来矿场看货。好矿石不怕没人要,就怕有人故意使绊子。」
宋铁衣应下,转身去安排。
叶尘独自立在石屋前,望着平山镇的方向,目光沉凝。裴无咎明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却已经开始动手了。设卡重定行情,釜底抽薪,这是要掐住星陨阁的命脉。这位裴供奉的手段,果然比秦百川要狠辣得多。
「也好。」他低声自语,「棋逢对手,才算有意思。你出招,我接招,看这东荒,最后究竟是谁说了算。」
当晚,叶尘将众人召集到石屋,把眼前的局势细细说了一遍。
「猎盟设卡的事,诸位想必都听说了。」叶尘目光扫过众人,「这不过是裴无咎的第一步棋。卡口设下,行情要重定,商路要收拢,接下来便该是断咱们的货源、挖咱们的人手了。咱们若只是被动应付,迟早会被他一步步困死。」
「阁主的意思是?」宋铁衣问道。
「主动破局。」叶尘道,「铁衣,你明日带几个人,往北边的两座镇子跑一趟,把咱们的矿石样品带过去。东荒不止一个平山镇,猎盟的触手,也伸不到所有地方。只要有人肯买咱们的矿石,裴无咎的卡口,便形同虚设。」
「属下明白。」宋铁衣抱拳道。
叶尘又转向石老三:「老三,这几日矿场进出的生面孔,要多留个心眼。裴无咎的探子,怕是已经摸到矿场门口了。凡行迹可疑的,都记下来,盯紧了,不必惊动,看看他们到底想摸什么。」
石老三眯起眼睛,点了点头:「阁主放心,老三这双眼睛,不会放过一个生面孔。」
众人散去后,叶尘又独自在石屋外立了片刻。夜色渐深,矿场里的灯火次第亮起,远远望去,如同一串明珠,点缀在山野之间。他望着那片灯火,心中渐渐安定下来。无论裴无咎出什么招,只要矿场的人心不乱,星陨阁便有翻盘的底气。
夜色渐深,叶尘回到石屋,盘膝行功。灰金脉律在体内缓缓运转,脉律波动二十四息,暗星力如潮水般冲刷着四肢百骸。他内视丹田,暗星核七层螺旋徐徐转动,调和层五层球壳间那缕银线愈发璀璨,暗星瞳的感知随之向外延展。
忽然,他心头一动。
丹田之中,那暗星核最外一层凝实的金光,比前几日又亮了几分。他隐隐觉得,凝星境二重的那道门槛,似乎又近了一些。自与秦百川一战后,他虽未刻意求进,可那一场酣战留下的感悟,却在无声无息地滋养着他的根基。
「快了。」他收回感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等跨过这道门槛,东荒的格局,便又是另一番模样了。」
窗外,夜风拂过,一轮明月高悬天际。叶尘望着那轮明月,心中却想起今日裴无咎那句关于断星岭的试探,眉头不由得又微微皱了起来。断星岭的底牌,矿场的基业,裴无咎的步步紧逼,还有北边那缕神秘的气息……
这些线头在他脑中翻来覆去,如潮水般起落。他索性不再去想,只将这些念头一一按下,沉入那无边的星海之中。他知道,路要一步一步走,棋要一步一步下。东荒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翌日清晨,叶尘起了个大早,沿着矿场走了一圈。晨雾未散,矿工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铁镐敲击矿石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回荡在山谷里。他立在一处矿道口听了一会儿,见出矿的节奏比往日稳当,这才放下心来。
回到石屋,宋铁衣已候在那里,递上一份名册:「阁主,这是昨夜整理的新人名单。这几日来投奔的散修,一共二十三人,底细都查过了,大多来历清白,只有三个还有些存疑,石老三正盯着。」
叶尘翻了几页,点了点头:「存疑的,先安置在矿场外围,莫要让他们接触矿道深处的事务。等石老三查实了,再作定夺。」
宋铁衣应下,正要退去,叶尘又叫住他:「还有一事。平山镇那边的卡口,这几日有没有动静?」
「暂时没有。」宋铁衣道,「自那日醉仙楼之会后,裴无咎便再没有出过手。他手下的人,也只守着自己的卡口,没有越界。」
叶尘沉吟片刻:「他越是沉得住气,后头的招数便越是狠辣。让平山镇的兄弟盯紧些,一旦有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宋铁衣领命而去。叶尘立在石屋门口,望着清晨的山岚,深深吸了一口气。裴无咎的棋局才刚刚铺开,而他这一边,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孤身一人的少年了。他身后,是整个星陨阁。风起于青萍之末,而他要做的,便是让这阵风,吹向该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