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五日上午九点,公安厅指挥中心。
祁同伟推门进来的时候,大屏幕上已经切好了三省视频会商的画面。
左屏是荆楚省厅,右屏是涪庆市局,中间主屏空着,留给公安部。
刑侦总队赵总队长和指挥中心孙主任已经在操作台前坐定,几个技术员正在做最后的信号调试。
“秦局长到了没有?”祁同伟在主位上坐下来。
“还没有,”孙主任看了一眼监控画面,“部里的信号还没接进来。按照通知,秦局长今天上午九点整准时上线。”
祁同伟点了点头,翻开面前的笔记本。
他没有写任何新内容,只是把昨晚在书房里默了三遍的那几行字又过了一遍。
晏江区和燕路,红太阳超市电缆施工时间表,上一世案卷里的受害人笔录摘要,出警时间线。
这些东西不能写在本子上,但他需要它们刻在脑子里。
九点整,主屏亮了。
画面切进来的是公安部刑侦局的一号会议室,背景墙上挂着国徽和“公安部刑侦局”的牌子,镜头前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
看着还没到五十,两鬓早早白了大半。
脸庞轮廓棱角分明,线条硬邦邦的。
他坐得笔直,肩膀微微往前探,双手搭在桌上十指扣在一起,瞧着像是在刻意压着心里的情绪。
“汉东、荆楚、涪庆,都到齐了。”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很强,带着一种长期在一线跑案子的人特有的沙哑,“我是公安部刑侦局副局长,秦川。今天的会商,由我主持。”
祁同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上一世他当然见过秦局长——在公安部的大楼里,在各种会议的间隙,在那些程式化的握手和点头之间。
但当时的他没有太在意这个人。
那时候他对全省公安业务还在摸索磨合阶段,刑侦口的事情大多是赵总队长在应付。
后来他听说秦局长去南方破案了。
这个人一辈子在刑侦口打转,办过的大案比他祁同伟抓过的人还多,但他从来不往上走。
不是没机会,是不想,这个人就喜欢破案。
“荆涪特大系列持枪抢劫杀人案。”
秦局长翻开面前的文件夹,语气冷了下来,没有任何客套,开门见山,“零四年至今,嫌疑人在两省作案六起,持枪杀人,手段残忍。死八人,伤数人,涉案金额累计近三十万。最近一起发生在荆楚。”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镜头,像是隔着屏幕在挨个审视三省公安口的负责人。
“这个案子,部里盯了几年了。去年春节前我亲自发了预警,今年春节前的预警十二月二十八号又发了一遍。文件到了三省,到了各市局。现在我想听听,”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沉,“在座的各位,是怎么落实的。”
屏幕上一阵短暂的沉默。
荆楚省厅的副厅长先开了口。
他的汇报很规范——成立了省级专案组,下发了督办通知,要求沿江市局加强街面布控,特别是银行网点周边。
涪庆市局的常务副局长接着汇报,措辞和荆楚省厅大同小异,只是多了一条——他们在火车站和长途汽车站增派了便衣,重点盘查可疑人员。秦局长听完,没有评价。
他翻了翻面前的笔记本,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荆楚和涪庆的画面,直接落在汉东的画面上。
“祁厅长。”
秦局长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客气,但那种客气里藏着一根针,“你是汉东方面的,你来说说,你们汉东的落实情况。”
祁同伟坐正了身体,目光平视着屏幕上秦局长的眼睛。
“秦局长。”
他开口了,语气平稳,
“汉东省厅十二月二十九号收到公安部预警通报,当天转发各市局,要求加强街面布控,重点排查沿江城市银行网点周边治安隐患。
目前各市局已回执签收,值班和巡逻方案已报省厅备案。
昨天上午,省厅召开了专项工作会议,治安总队和刑侦总队联合成立了冬季安防巡查工作组。
我本人定于明天带队赴京州市老城区开展实地巡查。”
秦局长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屏幕上的画面切到汉东,祁同伟的面孔被放大在主屏上。
“祁厅长亲自带队下去?”
秦局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咸不淡的笑,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难得。年底了,厅长亲自下一线,不容易。”
这句话说得很客气,但谁都听得出来它真正的意思——“别给我来这套。”
“祁厅长,既然你明天要亲自下去,那我问你几个问题。”
秦局长翻开文件夹,手指按在纸面上,“荆涪系列案件,嫌疑人的作案时间规律是什么?”
祁同伟没有看笔记本。
他知道秦局长问的不是数据,是判断。
“上午银行开门后一小时以内,九点到十二点之间。
作案地点集中在老城区银行的网点门口,目标是大额现金提款人员。
嫌疑人选择的时间窗口和空间窗口都很精准——时间上,这个时段街面人流较少,现金交易频繁,便于逃离;
空间上,老城区监控覆盖率低,便于隐藏。
作案后嫌疑人均骑乘无牌摩托车逃离,对当地街道非常熟悉。”
秦局长翻过一页,继续问:“嫌疑人在汉东境内有没有作案记录?”
“目前没有。”
祁同伟说,“但按照嫌疑人的作案路线图,涪庆、荆楚地处长江上游、中游,汉东坐落长江下游,是沿江动线的东端交通枢纽。京州、吕州两市还有最东边和汉东相邻的的沪上市,都在沿江经济带上,银行网点密集,年关现金流动量大,是潜在的目标城市。”
秦局长放下笔,打量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祁同伟捕捉到了——那不是打量的结束,而是打量的开始。
“你这个判断,和荆楚、涪庆的判断不太一样。”
秦局长合上文件夹,身体往前倾了倾,双手重新交叉搁在桌面上,“荆楚和涪庆那边认为,如果嫌疑人继续作案,最可能的方向是沿江往上游折返,重点应该放在嘉城。他们的理由是,嘉城是老工业城市,老城区面积大,街道复杂,监控覆盖率比京州更低。而且嘉城最近正在搞旧城改造,很多路段封路施工,警力部署更分散。”
荆楚省厅的副厅长在左屏上点了点头,附和道:“是的,秦局长。我们的研判是嫌疑人更倾向于选择嘉城。嘉城老城区的地形比京州复杂得多,而且——”
“秦局长,”祁同伟打断了荆楚的发言,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不同意这个判断。”
会商室里的空气忽然凝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着主屏上祁同伟那张平静的脸。
打断同僚发言不是常规操作,在部领导坐镇的三省会商中更是少见。
秦局长微微挑了一下眉毛,没有说话,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嘉城老城区地形复杂,警力分散,这没错。但正是因为地形复杂,嫌疑人反而不会选。”
祁同伟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法庭上陈述质证意见,“第一,嘉城是老工业城市,工厂都在郊区,市区的银行网点集中在市中心一条街上。
那条街的监控是去年刚升级过的,全覆盖,无死角。
第二,嘉城的旧城改造封了好几段主路,进出路线单一,作案后难以迅速脱离监控覆盖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嫌疑人作案整体是沿长江自西向东推进,专挑下游发达省会落脚,汉东京州是整条沿江动线的东端的核心枢纽,是他的目标方向。”
秦局长抬起一只手,暂停了祁同伟的话头。
他靠回椅背,双手抱在胸前,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对着屏幕上的汉东画面,忽然问了句看起来毫不相干的话。
“祁厅长,你做公安几年了?”
祁同伟心里有数。这个问题问的不是履历,是资格。秦局长在掂量他。
“从第一次做警察算起,快有二十年了。”他说,“只不过中途有几年去过法院和检察院系统”
秦局长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那笑里有意外,也有审视,但没有刚才那种居高临下的客套了。
“所以你不是公安科班出身。”
“不是。”
祁同伟说,“我学的法学。汉东大学政法系毕业的。”
秦局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会商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空调的低鸣声。
“好。”
他把文件夹重新打开,语气变了,不再是审问式的盘问,而是一种接近于平等的业务讨论,“祁厅长,说说你的完整判断。”
祁同伟坐直了身体。
他需要的不是秦局长喜欢他。
他需要的是秦局长把他当回事。
“秦局长,我的判断是这样的。
第一,嫌疑人的作案路线呈现绝对的长江自西向东规律,从最上游的涪庆,到中游荆楚,一路向下游发达城市推进。
他的手指顺着长江下游一路指到下游的京州。
“他选的城市有一个共同特征:经济发达,现金流动量大,同时老城区保留着大量没有改造的背街小巷,监控盲区多,便于作案后快速脱离。地处长江下游的京州,完全符合这个所有特征。”
他的手指又点了点涪庆主城区和荆楚省会城市湘溪城。
“第二,嫌疑人专挑省会城市下手。
省会城市的资金流量大,年底个人大额取款集中,同时交通枢纽发达,作案后可以迅速通过国道或省道离开市区。
他在荆楚选的是省会,在涪庆选的也是主城,沿江动线一路向东,不可能跳过最核心的下游省会京州,反向折返上游北鄂的嘉城。
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看着屏幕上秦局长的眼睛。
“关于嘉城。”
秦局长说,“说下去。”
“关于嘉城的判断,各位有一个盲区。”
祁同伟说,“荆楚和涪庆的同仁认为嘉城老城区地形复杂、警力分散,所以嫌疑人会倾向于选择嘉城。
这个逻辑在常规情况下是成立的,但在这个案子里,它恰恰犯了兵家大忌。”
“什么大忌?”
“高估了对手的反侦察能力。”
祁同伟说,“嫌疑人避开的从来不是警力,是监控。
他每一次作案都在监控盲区,不是因为他在和警方斗智斗勇,而是因为他选的地方恰好没有监控。
他不会去分析哪个城市的警力更分散,也没有能力从警力部署中找到漏洞。
他能看到的只有监控。”
他指了指京州城区地图上的几个街道
“哪个街口有摄像头,哪个银行门口是盲区,这是他能感知到的唯一变量。
嘉城市中心那条金融街的监控是全覆盖的,去年刚升级过,嫌疑人只要踩一次点就会发现。他不会选那里。”
他的手指点在了京州的核心老城区。
“而京州——京州的老城区,尤其是晏江区一带,正在搞管道施工,好几条街的监控已经停了好几天了。
如果嫌疑人在京州踩过点,他一眼就会看到那个盲区。
对他来说,那就是最合适的目标。”
祁同伟说完了。
会商室里安静了下来。
屏幕上的秦局长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下头,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翻了几页,又合上。
然后他抬起头来,重新看着屏幕上祁同伟的面孔。
那目光里的审视已经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掂量过后的郑重。
“祁厅长,”
秦局长开口了,语气不再是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腔调,而是一个老刑侦对另一个同行说话时才会用的语气,“你说的第三点,你再说一遍。”
祁同伟原话复述了一遍,一字不差。
秦局长听完,没有评价。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把笔放下,重新看着屏幕。
“汉东省厅的研判,我收到了。”
他说,“荆楚和涪庆的同仁,你们对嘉城的判断确实有一定的依据,但祁厅长刚才的分析提醒了我们一点——这个案子里,嫌疑人的行为逻辑不是基于警力部署,而是基于监控盲区。
监控盲区比警力分布更能解释他每一次的作案地点选择。这一点,我们之前可能确实忽略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荆楚和涪庆的画面,“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嘉城就没有风险。
我会督导北鄂省厅继续保持嘉城方向的布控力度,同时涪庆市局和荆楚省厅也要加强对主城区监控盲区的排查。但是——”
他把文件夹合上,往桌角一推,“从今天起,长江下游,京州方面的布防优先级,提升至三省第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