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那瓶好酒,还是留着自个儿慢慢喝吧。”
许大茂没给闫埠贵留话口,顺手把门边的空凳往屋里挪了挪,算是把人挡在外头了。
“今儿我请秦哥,改天咱们再聚。”
闫埠贵脸上笑着,眼睛却往桌上瞟了一下:“成,成。那你可记住了啊,欠我一顿。”
“记着呢,三大爷,您回吧。”
闫埠贵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别光记着,酒也得有。”
许大茂把门一带,低声嘀咕:“就他那瓶酒,喝一口兑一口水,叫他拿出来请客,跟割肉似的。”
秦霄笑了声,没接茬。
闫埠贵这人精打细算,家里那瓶酒能从月初留到月底。真要拿出来,保准一桌人喝完都不知道尝的是酒还是水。许大茂不愿陪他绕圈,也不单为省酒。今晚这顿饭,他是有话要说。
两人往后院走。经过聋老太太那屋时,许大茂脚步慢了慢,朝门板看了一眼。
“秦哥,我跟你说句实话。”他压低声音,“易中海那老家伙,八成又在跟聋老太太琢磨怎么找你麻烦。”
“随他们琢磨。”秦霄神色没变,“文的武的,我都接着。”
许大茂咧嘴:“这话听着就痛快。凭秦哥的本事,他们折腾来折腾去,最后还不是自个儿吃亏?”
进了屋,娄晓娥正挨着炉子坐,脚尖朝火边凑着。她这阵子在秦霄那边住惯了,屋里暖和,骤然回到这间房,冻得肩膀都缩了起来。
许大茂瞧见了,赶紧把炉门关严,又把桌边的椅子往炉子旁拖:“你坐这儿,别挨着门口。”
屋子不大。外间摆了张桌,里头隔出一间卧室。墙上挂着画像,桌上两荤四素,旁边还有两瓶西凤酒。菜是许大茂做的,卖相不算讲究,倒也实在。
“秦哥,先坐。”许大茂把筷子摆好,又招呼娄晓娥,“晓娥也别光烤火,过来坐着。”
娄晓娥挪到桌旁,手指还在袖口里缩着。
许大茂没急着倒酒,先把酒瓶推到桌子当中,自己坐在对面。刚才进门时还带着笑,这会儿却像把一句话憋了许久,开了口又停下。
“晓娥,今天咱们别绕弯子。”
娄晓娥抬眼看他。
“当初你爸把你嫁过来,图的是什么,我心里清楚。”许大茂用指节敲了敲桌沿,“你家是资本家成分,我家这边能帮着中和中和。你也知道,咱俩从一开始就不是奔着情分来的。”
娄晓娥没吭声,只把筷子放到碗边。
秦霄坐在旁边听着。许大茂看着不着调,脑子倒不糊涂。娄家需要许家的成分,许大茂也惦记娄家的钱财和人脉,这层账,他早就看明白了。
“你今天到底要说什么?”娄晓娥问。
许大茂望了她一眼。她比刚结婚时更显得好看,脸上白净,身段也更惹眼。可他没有半点要跟她亲近的意思,反而把椅子往后挪了些。
“咱俩离婚吧。”
娄晓娥手指一紧,转脸看秦霄,随后又盯住许大茂:“你没喝酒呢,怎么先说醉话?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提这个?”
“不是突然。”许大茂摇头,“我想过一阵子了。”
他伸手去取酒瓶,瓶子却没打开。拧了两下,还是停住了。秦霄看见他喉结动了动,像是在等人问,又像怕这话一出口就收不回去。
“我不是来听你们吵架的。”秦霄把话接过来,“大茂,你把秦哥叫来,总该还有别的安排吧?”
“有。”许大茂这才站起来,走到墙边,把挂在画像前的布扯开。
娄晓娥一看,愣住了:“关公像?大茂,你从哪儿弄来的?”
“你先别问。”许大茂赶紧走到门口,贴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又把门关严,“这东西不能让人瞧见,我费了劲才弄到手。”
秦霄明白他的顾虑。眼下挂这画像,叫人看见了,少不了招麻烦。
许大茂把酒杯拿来,摆成三个,又给每只杯子倒了酒。他没有马上开口,先把桌上的菜往边上挪了挪,腾出一小块地方。
“晓娥,你把杯子端过来。”
娄晓娥没动,朝秦霄看了一眼。秦霄轻轻点头,她这才端起酒杯,走到许大茂身边。
许大茂认真了些:“秦哥,今天请你来,不是光喝酒。你是晓娥的亲戚,劳你在这儿作个见证。”
秦霄应道:“你说。”
许大茂朝关公像拱了拱手:“帝君在上。”
娄晓娥跟着念了一遍。
“我许大茂。”
“我娄晓娥。”
两人一句一句往下说,在关公像前结为异性兄妹,约定有乐同享,有忧同担。许大茂念得慢,念到一半还停下来确认娄晓娥跟上没有。
她端着酒杯,声音起初发涩,后面才稳下来。念完时,她下意识摸了摸衣襟下的凤凰纹身,心里仍有些发怔。
她一直觉得许大茂好色,没想到他竟肯跟自己认作兄妹。秦霄身上那些说不清的本事,又让她忍不住多想了一层。那纹身果真有用?
“礼成。”许大茂把杯中酒洒在画像前。
他转向娄晓娥,认真说:“往后没人的时候,咱们按兄妹处。有外人在,该装夫妻还是得装夫妻。”
“你自己的事,我不管。”娄晓娥接过话,“我的事,你也别插手。”
“对,就这么着。”许大茂松了口气,“你过你的,我过我的。面上还是两口子,关起门来各自清静。”
秦霄点点头。娄晓娥以后常去东跨院,也有许大茂这个名义上的哥哥挡着,不用怕街坊闲言闲语。她就是整月住在那里,旁人也不好拿夫妻关系说事。
三个人重新落座。许大茂把酒杯又倒满,举起来说:“来,先为这事喝一口。别的先不提。”
娄晓娥端杯碰了一下。秦霄也陪他喝了几轮。
酒下肚,许大茂的话渐渐多了。他拿筷子在桌上点来点去,嘴里先说起放映员的风光。
“院里人都觉得我工资不低,下乡一趟还能带点土产回来。”他哼了一声,“可哪知道我一路上吃多少苦?村子离得远,骑车一趟几十里,有时候还得跑上百里。”
秦霄跟他碰杯:“这活儿看着风光,里头的辛苦不见得有人懂。”
“可不就是嘛!”许大茂抓起酒杯,“天好还行。赶上雨天,路上全是泥,车轮转不动。我得停下来拿东西刮泥,不然连车都推不走。”
娄晓娥听他抱怨,拿筷子敲敲碗:“你也就喝了酒才想起来诉苦。”
“我平常说了有人信吗?”许大茂朝她一扬眉,“大伙儿就看见我回家有土特产,哪看见我摔一身泥?”
他又讲到冬夏两季。冬天冷,夏天热,一旦遇上风雪和雨水,路更难走。放映设备得一路看紧,真摔坏了,回来还要挨领导训。
秦霄听着,没把话说得太满,只又同他喝了一杯。放映机、带回来的土产,再加上出门时带着的手枪,样样都要顾好。如今建国还不到十年,土匪虽说大多肃清了,漏网的仍有。有人看见设备和东西,未必不动歪心思。
“大茂,外头只羡慕你,没看见这一路的险。”秦霄说。
许大茂咂咂嘴:“风光是风光,难处也是真难处。”
又喝了几杯,他眼神开始发飘,话头也歪了。
“不过下乡也有下乡的好处。”他把声音压低些,偏又压不住得意,“就说临平县那边,我这个月去放电影,村里有个寡妇,年轻,身段也好……”
娄晓娥筷子一顿,脸色立刻沉下来。
许大茂没留意,还朝秦霄挤眼:“表哥,你没见过吧?给她一两斤粮食,人家就肯跟你亲近。”
“许大茂!”娄晓娥伸手就要掐他,“你还真敢当着人说!”
秦霄抬手挡了一下:“先别跟他较劲,他喝多了。”他把娄晓娥拉到自己身边坐下,许大茂仍在对面絮叨,根本没往他们这边看。
娄晓娥嘴唇抿着,低声道:“我早猜到是一回事,他亲口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秦霄的手落在她腿上。娄晓娥身子一僵,牙齿轻轻咬住唇,眼睛往许大茂那边瞟。
“霄哥,他还在呢……”
秦霄捏了捏她的脸。娄晓娥立刻躲开,脸上发热,手却没再推他。
许大茂醉意上来,端着杯子还在讲临平县王家村的相好,说自己每次下乡,只要路不算太远,就会绕过去看一眼。
“那身段……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完又喝了一口,酒杯放回桌上时,手腕已经有些使不上劲。
“妹子,你也别生气。”他含混地冲娄晓娥摆手,“孔夫子还说,食色性也。咱们既然认了兄妹,我说这些,你别往心里去。”
“你少拿孔夫子给自己找台阶。”娄晓娥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许大茂咧嘴笑,没接上话,只又嘟囔了两声。没一会儿,他脑袋往桌上一磕,彻底醉倒了。
秦霄叫了他两声:“大茂?许大茂?”
许大茂没应。秦霄看着瓶里剩下的酒,心里还觉着有点意外。照他以前看过的电视剧,许大茂像是喝不了几杯,今晚却喝了七八两才倒下。
娄晓娥看着桌上那人,想起身收拾,秦霄的手却又贴了过来。她忙按住他的手腕。
“大茂还在屋里呢,你别闹。”
“这好办。”秦霄说着,先把手收了回去,绕到许大茂身后,一把拎住他的裤腰带,把人从桌边扶起来。
许大茂身子软得很,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秦霄把他送进里间,放到床上,又点了他的睡穴,免得他一会儿醒来撞见不该看的。
回到外屋,秦霄给娄晓娥倒了杯酒。
“晓娥,喝一口。”
娄晓娥看了眼他的神情,像是猜到了他打什么主意,赶紧摇头:“霄哥哥,咱们要不还是回去吧?”
秦霄把手搭在她肩上:“大茂忙了一晚上,弄了这一桌菜。走了多可惜,吃完再说。”
娄晓娥没再争,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她嘴里还想说什么,话到一半又停住了。
“嗯?怎么又……”她皱起眉,“之前不是已经疏导过一次了吗?”
秦霄低头看她:“小看我?”
娄晓娥没答,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开。秦霄仍旧一副不当回事的样子。
对他来说,贤者时间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