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霄听了,脸上露出疑惑:“那现在呢?怎么又……”
李大姐赶紧接过话头:“小秦医生,公爹吃了打虫药,肚子不疼了,拉肚子的毛病也停了。可别的地方又不对劲了。”
她伸手比了比自己的眼睛,话说得磕磕绊绊:“看东西没从前清楚。有时候还……我也不知道怎么讲。”
冯老爷子哼了一声:“有啥不好讲的?头疼,头晕。你在家不也看见了?”
“还有抽搐,是不是?”秦霄问。
李大姐点头:“是。有几回好端端的,突然就犯了。头也疼,眼也花。”
她说起上回在家里,老人弯腰洗脸,才刚把毛巾拧干,身子便晃了一下。她赶紧扔下手里的活去扶,差点连盆带人一块儿碰倒。那以后她就不敢让老人独自待在水盆边,连出门也盯得紧。
“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李大姐看着秦霄,“可他偏说没事,还不让我往外讲。”
“我一个老头子,头晕一回还要敲锣打鼓?”冯老爷子不服气,“家里孩子都忙,哪能因为点小毛病就围着我转。”
秦霄没跟他争,先请老人把两只手伸出来。他在桌上摆了几样小物件,让老人分辨哪样在左、哪样在右,又让他盯着窗边,顺着手指慢慢转动眼珠。
“这个看得清不清?”
“看得清。”
秦霄把东西往远处挪了挪。
冯老爷子眯起眼,半天才说:“这回有点糊。”
“不是一开始就看不清?”
“有时清楚,有时发花。”老人不耐烦地挪开视线,“你叫我盯这么久,谁不累?”
李大姐刚想劝,秦霄已经收了手。他没把话说满,只叫王护士取来脉枕,又问老人头疼的时候有没有恶心,夜里睡得怎么样。
冯老爷子答得不算痛快,李大姐便在旁边补充。头晕不只一次,疼起来也不是一阵就过去。抽搐那几次,都是家里人亲眼看见的,旁人并不知道。
“说得跟你在我们家蹲着似的。”李大姐说着说着,又有些佩服,“这些事我还没讲全呢。”
“先别夸。”秦霄把手搭在老人腕上,“把脉要安静些。”
冯老爷子把胳膊放好,还不忘数落儿媳:“你瞧,我早说医院那套不一定管用。药吃了,肚子倒是不闹了,可这头疼眼花还在。早些带我来看看,省得你天天疑神疑鬼。”
李大姐瞪了他一眼:“合着是我非要带你来?前一回跑空,可不是你催着我来的?”
老人没接茬,转过脸去。
秦霄三根手指压在腕上,隔了一会儿才松开。脉象里有些东西,和老人说的症状对得上。他没有急着下结论,先叫王护士把门口的杂物挪开,又让李大姐找张凳子坐稳,免得一会儿忙乱时绊着。
戴军、李期、王伟三名医生原本各忙各的,听见这边有动静,便陆续凑了过来。苏娟也停在门边,手里还捏着一块擦手布。
“秦科,老人家这是怎么回事?”戴军问。
秦霄看了眼冯老爷子:“之前治的那种虫子,可能没清干净。”
李大姐愣了一下:“医院不是说打出来了吗?那回我陪着去的,药也按时吃了。”
“肠子里的成虫,确实可能已经没了。”秦霄耐心解释,“但这回麻烦的,不一定是留在肠道里的那一部分。”
他这才把其中的道理说开。猪肉、牛肉或鱼肉若没煮熟,可能把终虫带进肚子里。成虫长在肠道,常见的是肚子疼、腹泻。药物对成虫往往更容易起效,幼虫却未必那么好找,也未必能被同一种药彻底清除。
幼虫可能随血液到了脑部,老人眼睛看不清、头晕、头疼,甚至抽搐,都可能和这件事有关。这个年月想用仪器把藏在脑部的幼虫查明白,不是件容易事。至于它们为什么没被药物除掉,还可能有别的原因,眼下不能说死。
“那就是没打干净?”李大姐追问。
“不能只这么讲。”秦霄摇头,“能治。不过要按现在的情况来处理,不能光盯着肚子。”
听到有办法,李大姐往前挪了一步:“您可得给他治治。他昨儿夜里疼得没睡踏实,嘴上还一直说不碍事。”
冯老爷子咳了一声:“说得我跟个病秧子似的。”
“那你倒是别头晕啊。”李大姐回得飞快。
屋里有人没忍住笑了。冯老爷子瞪她一眼,倒没再顶嘴。
秦霄让王护士取脸盆,再兑些温水。王护士问要不要多放些热水,秦霄说不必,温乎就成。苏娟把旁边的药箱挪开,王伟腾出一块桌面,几个人各自忙起来。
李大姐看着他们收拾,脸上仍不踏实:“得用什么药?要不要先去医院再查一遍?”
“这会儿先由我来处理。”秦霄说,“等会儿场面不大好看,你最好别凑近。”
“我在家照顾他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李大姐嘴硬归嘴硬,还是把脚往后挪了半步,“我就站这儿看着。”
“随你。”秦霄没再劝。
他打开抽屉,拿出先前藏在里面的小葫芦,又抽了一根压脉带。葫芦口一开,他把里面的液体滴进盆中。没人看出那水有什么特别,秦霄却清楚,单凭这些人照着做,未必能把事情办成。他能盯住老人脉象的变化,也能用精神力察看脑部状况,盆里的灵泉水更是关键。只要是活物,便会受它吸引。
这层本事,他没打算当众解释。
秦霄把一段橡皮管递给老人:“含住它,用嘴呼吸。等我叫你,再起来。脸要浸进水里。”
冯老爷子接过管子,打量一眼:“还挺讲究。行,我听你的。”
李大姐立刻扶住他的肩:“慢点,别急。”
“我自己能来。”老人嘴上硬,手还是扶了下桌沿。他把管子含好,俯身把脸埋入盆中。
秦霄一手按着他的腕脉,另一手稳住盆沿,免得老人动作时把水打翻。李大姐站得近,眼睛一会儿看老人,一会儿看秦霄,手指攥在一块儿。
“他这样行不行?”她压低声音问。
“再等会儿。”秦霄盯着脉象,“别碰他。”
戴军几个人也靠了过来。冯老爷子是位老军人,姓冯,身子骨还算硬朗;儿子这些年也参加过几场战争,三年前授衔时得了大校衔。李大姐家里的来头不小,可眼下谁也顾不上谈这些,全盯着盆里的水。
刚开始,水面没什么动静。
李期忍不住挪了挪脚:“这法子得等多久?”
“你先别催。”王伟小声回他。
秦霄没有抬头,仍旧搭着脉。老人呼吸平稳,手腕也没有突然乱跳。他心里有数,嘴上只说:“再等等。”
两分钟过去,戴军先注意到水色变了。他弯下腰,又招呼旁边的人:“你们看这边。”
盆里浮开一丝丝红色,细细的,像混进水里的血丝。李期摸出手电,往水下照了照。几条粉红色的小虫蜷着身子,正慢慢扭动。
“真有东西!”苏娟忍不住说。
王伟凑近一看,脸色也变了:“这就是虫?”
“先别数。”秦霄说,“还没完。”
几个人想问,又都把话咽了回去。李大姐盯着老人后背,生怕他撑不住。冯老爷子弯了这么久,年纪到底不小,肩膀渐渐往下沉。李大姐赶紧托住他一边胳膊,秦霄也伸手扶稳,没让他滑下去。
又过了几分钟,秦霄才拍了拍老人背部:“起来吧。”
冯老爷子直起腰,连着咳了几声。他把脸上的水抹掉,喘匀气才问:“秦医生,弄完了?”
“差不多。”秦霄让他先坐下,“您别急着站。”
戴军已经把手电往盆里照。刚才那些虫子之外,又多了不少细小的身影。李期伸出手指点数,数到一半就乱了,只好重新来。
“十七条。”戴军报出数来,“这么多幼虫?”
王伟看了秦霄一眼:“秦科,这到底是怎么弄出来的?”
“用了一种引虫的法子。”秦霄没有把话说得太细,“我给你们留个方子。碰到相近的病症,可以按方试试。”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个办法不见得能一次见效,可能要做几回,速度也比不上今天。”
戴军几人都认真记下。秦霄看他们这副好学的样子,点头道:“肯琢磨是好事,别只记一张方子。人不一样,脉象和症状都得看。”
冯老爷子听到这里,也凑到盆边看了一眼。那些粉肉色的小虫在水里蠕动,他脸色立刻不大好看,抬手捂住嘴,转身便往外走。李大姐刚才还说自己见得多,这会儿也跟着躲到了门外。
“你不是说什么都见过?”冯老爷子在外头嘀咕。
“我见过归见过,没说爱看这个!”李大姐呛了回去。
屋里几个医生还围着盆研究。秦霄叫苏娟把脸盆端走,又让王伟擦干净桌面。李大姐缓了口气才进屋,先接过秦霄写好的方子,小心收进衣袋里。
“这回劳您费心了。”她说,“刚才我是真没见过这种场面,失礼了。”
秦霄笑笑:“没事。头一回看见,谁都得躲。”
他又交代老人这两天注意休息,吃药的事照方办,有不对劲就及时找人。李大姐一条条记牢,冯老爷子也没再逞强,只说自己知道了。
门口正好有两个工友等着处理外伤。李大姐不想占着医务室,便扶老人往外走。到了门边,她又回过头:“秦医生,那我们先回去了。”
“慢点走。”秦霄说。
李大姐应了一声,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她拿起热水瓶,给秦霄的茶缸添满水,嘴上只说:“您接着忙,别顾着我们。”
“好。”秦霄把她送到门口。
冯老爷子走得不快,嘴里还说着自己不要人扶。李大姐没跟他争,只把胳膊伸在旁边,随时准备托一把。两人的身影出了门,屋里才安静下来。
秦霄回到桌边,端起茶缸抿了一口。茶水还是温的。他放下杯子时,眼角瞥见桌面上多了张自行车票。
他没出声,抬眼朝门外看了看。李大姐刚才添水时动作很快,显然是不想当面把东西递给他。
这票在黑市能换几十块钱,价不低。家里不缺钱却缺票的人不少,真要买车,没票也只能干瞪眼。秦霄把票收进抽屉,没追出去问她。
李大姐既然不愿声张,他就装作不知道。兰姐姐过了年要到街道办上班,家离得不近,有辆自行车总比天天走路方便。这票给她用,正合适。
下班前,秦霄拿着采购报告去了李怀德办公室。李怀德接过来翻了翻,没挑毛病,提笔签下名字。
“明天我叫人去办。”他说。
秦霄收好报告,又问起暖气片的进度。李怀德从抽屉里摸出两包烟,扔给他一包:“你那份图纸已经打出不少了,动作不慢吧?”
“真这么快?”秦霄接住烟,脸上有了笑意,“那可省事了。”
“轧钢厂的家底摆在这儿。”李怀德敲了敲桌面,“要做暖气片,不必把七级、八级工都叫来。四五级钳工带着干,照样做得出来。”
“怪不得进度这么快。”秦霄说。
“我岳父家已经先装上了,效果跟你家差不多。”李怀德又道,“天一冷,能早点装就早点装。厂里抓紧做,后面要供应城里各位领导的办公室。”
秦霄提醒他:“王姨家那份,您可别忘了。”
“答应你的事,我什么时候忘过?”李怀德把烟盒往桌上一推,“我岳父是头一家,王姨排第二。别的人都在他们后头。”
秦霄点点头,心里有了底。
李怀德又说,王主任如今也是处级,和他级别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