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青莲岛,多宝将李靖留在原地,自己抱着金吒径直往上清宫去了。
李靖僵在原地,进退不得。
他曾是阐教记名 ,怎会没听过这座岛的名字?七位圣人居于此地,其中一位甚至与鸿钧比肩。
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正发着呆,忽然有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你,站这儿发什么愣?跟我下地干活去。”
李靖回过神,见是个农人打扮的男子,肩上扛着锄头。
他迟疑一瞬,点了点头——有点事做,总好过在这儿手足无措。
接下去的日子,李靖再没见过多宝。
岛上似乎也没什么人影,他只是每日跟着那农人翻土、撒种、浇水。
泥土的气息浸透了衣袖,日头晒得脊背发烫。
一个多月后的某个傍晚,农人终于在地头坐下,朝他招了招手。”来,”
他拍了拍身旁的土埂,“跟着我种了这些时日的菜,可看出点什么门道没有?”
菜地边缘的身影在李靖眼中始终笼着一层雾。
他辨不出那人的深浅——青莲岛本就不是凡胎能踏足之地,泥土里都渗着灵气的微光。
唯一的解释,便是对方的境界早已越过自己所能窥探的边界。
一个多月了,李靖的眼睛没有离开过那片菜畦。
那人弯腰、撒种、浇水,每个动作都平常得像是山野间任何一个老农。
可种子落进土里,转眼便顶破褐色的表皮,嫩芽在日光下舒展;有时甚至能看见花苞在风中颤巍巍打开,果实紧接着就沉甸甸地坠下。
这一切发生得安静又迅疾,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推着向前。
李靖也做着同样的事。
他蹲在自己的那块地上,指尖埋下同样的种子,清水浇得仔细。
可泥土只是沉默。
如今那片菜畦里,才勉强冒出几寸高的青苗,瘦伶伶地在风里摇晃。
“这一个月……你看见了什么?”
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李靖正盯着自己掌心沾着的泥。
他抬起头,那人不知何时已摘了根黄瓜,随意在衣襟上蹭了蹭,便送进嘴里咬下一口。
脆响在寂静的园子里格外清晰。
李靖闭上眼。
记忆像被搅动的水,层层漫上来。
看着他陷入沉思,嚼着黄瓜的人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都说这人心里只装得下前程,连至亲骨肉都能当作垫脚石。
若传言不假……今日便算是个分界。
即便不亲手抹去他的存在,也不能容他日后将人族拖进泥潭。
是了,这农夫并非旁人。
从李靖踏上青莲岛的第一步起,陈宣便在这里等着。
西方教那个姓杨的,尚且给过选择的机会;眼前这位将来要托起宝塔的将军,又怎能不试上一试?
黄瓜啃到只剩蒂头时,李靖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先整了整衣袖,朝陈宣躬身行了一礼。
“前辈的田地,一日胜过晚辈一季。”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同样的种子,落进土里却长出截然不同的命。
晚辈……看得很清楚。”
“服气么?”
陈宣将黄瓜蒂丢进土里,“认不认这个输?”
李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服。
但这‘输’字,晚辈不会说出口。”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自己那片稀疏的菜苗上,“就算知道永远追不上前辈的脚步,该做的事……还是会做下去。”
陈宣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转身朝园外走去。
“那便继续种吧。”
他的身影消失在篱笆拐角,只有一包用旧布裹着的种子和一只粗陶碗留在田埂上。
碗里盛着清水,在日光下泛着三层不同颜色的微光。
李靖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又行了一礼,才弯腰拾起那包种子。
指尖触到粗布时,他顿了顿,然后解开系绳,将里头的籽粒一粒粒撒进新翻的土垄。
他并不知道,园外的老槐树下,陈宣正倚着树干朝这边望。
风吹过叶隙,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看着李靖又一次弯下腰去的背影,陈宣轻轻叹了口气。
日子又滑过去三十个晨昏。
菜园里的青苗长高了些,却依然赶不上旁边那片仿佛被时光催熟的郁郁葱葱。
李靖的脊背在日头下弯成一道固执的弧线,汗水渗进土里,很快又被蒸干。
陈宣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始终缓慢生长的绿色,转身离开了树下。
他并非觉得这人品性有多不堪。
只是那骨子里的钝重与固执,像生了锈的锁,怎么也转不开灵窍。
难怪度厄真人会将他逐出门墙——若自己收了这样的徒弟,大约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有些路,不是单靠埋头苦走就能抵达的。
菜园里的泥土还带着清晨的湿气。
陈宣的目光扫过角落,那两只陶罐依旧立在原处,封口的泥印完整无缺。
整整三十天,李靖连碰都没碰过它们。
这人认准的事,果然拽不回头。
陈宣想着,抬脚跨过竹篱的缺口。
李靖正弯腰拔除畦间的杂草,听见脚步声时脊背微微一顿。
他转过身,脸上绽开的笑意让晒黑的皮肤皱出细纹。
工具被轻轻搁在土埂上,他拍掉掌心的泥,快步走来时动作带着惯有的郑重。
“前辈。”
他停在五步外,躬身行礼的幅度精确得像用尺量过,“这一个月未见踪迹,晚辈还以为……”
“坐。”
陈宣截断话头,指了指树桩削成的矮凳。
李靖依言坐下,双手平放在膝头。
风从菜叶间穿过,带起沙沙的响动。
“三十个日出日落,”
陈宣的声音混在风声里,“可曾琢磨出点什么?”
“有。”
回答快得没有缝隙。
陈宣眉梢动了动,身体前倾了些许:“说。”
李靖没有立刻开口。
他先望向自己照料的那片地——绿意比四周浓烈得多,植株挺拔得近乎突兀。”耕种和修行,骨子里是一回事。”
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土里夯过,“没有近路可抄。
该松土时松土,该间苗时间苗,手上功夫熟了,下一步自己就浮出来。”
他抬起手臂,袖口沾着草屑:“您看,这茬长得比上月快,已经追平了先前那批。”
陈宣却摇了摇头。
那只枯瘦的手抬起来,指向篱边陶罐:“去,舀一瓢浇在你菜上。
浇完回来。”
李靖怔了怔。
他嘴唇微张,似乎想问什么,最终只是起身拍了拍衣摆。
陶罐被捧起时,他听见里面液体晃荡的闷响。
水泼出去的瞬间,泥土发出“滋”
的轻吮声。
然后,那片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抽高、绽开——叶片边缘卷起金线,茎秆拔节的脆响细密如雨。
从青涩到饱满,不过三次呼吸的时间。
李靖僵在原地。
瓢从指间滑落,砸进松软的土里,没发出多少声响。
“你刚才说得对。”
陈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修行如种地,一步一脚印。
可若是你手里的水不一样呢?”
李靖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没有惊愕,只有某种东西碎裂后又重新凝固的神情。
“散修和教门子弟,差的就是这个。”
陈宣用脚尖点了点地面,“一个靠天吃饭,一个仓库里堆着用不完的种子。
快慢之间,哪里只是手脚勤快的事。”
沉默漫过菜畦。
李靖忽然深深吸了口气,那气息颤着钻出喉咙时,已经成了话语:“晚辈……一直想着金仙道果。
若是机缘足够,还想挣个资格,去火云洞里陪侍先贤。”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可惜根骨太钝,武练了二十年,门槛都没摸到。
人教……自然不会收这样的废物。”
风突然大了些,把最后几个字吹得七零八落。
陈宣看着这个年轻人——他站得笔直,肩膀却垮着,像棵被雨压弯的秧苗。
机缘流转间,我遇见了度厄真人。
蒙他收留,随他前往九鼎铁叉山深处的八宝云光洞。
那时我以为,既入圣人门下,夙愿终将得偿。
待学成之日,便是舒展抱负之时。
不曾想,数十载光阴过去,我的境界始终困于地仙。
最后……师尊将我逐出了洞府。
从此,重归圣人门下几乎成了我的心魔。
为此,我愿押上所有。
陈宣听完,微微颔首。”如今呢?若机会再来,你仍肯为入阐教舍弃一切么?”
李靖的视线垂向地面。”我不知道。
倘若那一天真来了……我不确定自己能否抵挡那种 。”
这份坦率让陈宣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倘若对方此刻断言自己已无执念,那么这场机缘大约便到此为止了。
他从不相信执念会轻易消散。
若答不会,不过是自欺,更是敷衍。
陈宣起身走入那片菜畦,指间落下两粒种子。
“种子并无二致,培育之法却各有不同。”
话音落下,他朝其中一粒浇下三光神水,另一粒只淋了寻常的山泉。
随后袍袖轻拂——大道时间法则悄然运转,数月光阴被压缩进一日之内。
李靖并未察觉时光的异样,只当自己真真切切度过了那些晨昏。
这些日子里,他依照吩咐,以不同方式照料着两株菜苗。
直到某日,两株白菜同时成熟。
他寻到陈宣,告知了这个消息。
两人再次站在菜畦边。
陈宣问:“这些时日,你可看出它们有何分别?”
李靖指向那株受神水滋养的白菜:“这一株,浇灌数日便已长成。
可成熟之后,纵使再添神水,它也再无变化。”
“另一株却慢慢追了上来。
如今看去……二者已无甚差别。”
陈宣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然后呢?”
李靖怔住,随即瞳孔骤然收缩。
他忽然跪倒在地,郑重叩首。
“多谢前辈点化……晚辈明白了。
根基若浅,纵有万千灵宝堆砌,终究徒劳。”
“捷径不过让人早些抵达注定之处,那道界限……终究无法跨越。”
陈宣的笑意深了些。”界限……当真无法跨越么?你再想想。”
李靖再度陷入沉思。
这一次,岁月在法则的加速中悄然流过数载。
待他重新睁开双眼时,周身气息已截然不同。
修为竟已突破至天仙境界。
李靖的气息仍在攀升,最终停在某个难以言喻的边界才缓缓平息。
他重新站稳时,双膝已落在尘土里,朝着那个身影深深拜下。
“我懂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豁然开朗后的沉静,“该走的路从来不在别处。
即便投入某座山门,能得到的也不过是外物。
至于能看见多远的风景,终究取决于脚下。”
他抬起脸,目光越过面前的空地,仿佛望向极远处。”我的道便是‘守’。
守住屋檐下的灯火,守住城墙后的百姓,守住这片土地与血脉。
若真能做到……往后的一切,不过是顺流而下的舟。”
陈宣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总算没白费这些时辰。”
他伸手去扶对方的手臂,可李靖又一次伏低了身子。
“请容我拜您为师。”
他的额头抵着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