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太师却常披甲胄,率铁骑巡狩边疆,兵锋所至,诸侯屏息。
那些蠢动的心思被强行按回胸膛,摇摇欲坠的社稷,暂时稳住了一角。
帝乙膝下二子,长子启,次子衍,皆聪颖过人,眉目间却总缺了分决断的硬气。
夜深人静时,帝乙常对灯枯坐,仿佛已看见自己身后,那勉强维系的山河再度分崩。
他曾向闻仲恳求,问世间可有长生之法。
太师沉默摇头。
即便寻得仙果延寿万年,终究敌不过命数刀兵,活到尽头,谈何容易。
闻仲向帝乙禀报时语气笃定,说王不必为子嗣之事忧虑。
第三个王子即将降生,这孩子承载着人皇天命,不仅能延续商国命脉,更能扭转国运衰颓的轨迹,使大商成为永恒不朽的王朝。
帝乙得知自己将拥有一位具备人皇命格的子嗣,心中涌起难以抑制的喜悦。
毕竟他自己仅止于人王之位,与人皇之间隔着天渊之别。
不久后,帝乙的第三子降临世间。
这位王子被赐封为寿王,从诞生之初便被视作继承者培养。
面对这个安排,微子启与微子衍并未流露丝毫不满——他们清楚自己无力与这位弟弟抗衡。
虽然三人生母相同,但母亲诞下前两子时尚未成为王后,直到生育第三子时才正式入主中宫。
因此寿王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继承权无可争议。
更何况两位兄长既无治国韬略,亦无争夺权位的野心。
寿王少年时期便展现出惊人膂力,能托住即将倾塌的殿梁更换立柱。
后来在九间殿前,他独自将九头壮牛倒拖而行,此事传遍朝野。
随着声望日益高涨,帝乙驾崩后,寿王顺理成章继位,成为新的商王帝辛。
帝辛执掌权柄之初,朝堂有太师闻仲运筹帷幄,武有镇国武成王黄飞虎戍守边疆;文臣足以安定邦国,武将足以震慑四方。
后宫之中,元配姜皇后端庄贞静,西宫黄妃与馨庆宫杨妃皆性情柔顺贤淑。
那段时间里,帝辛坐镇朝歌,百姓安居乐业,四季风调雨顺,四方诸侯皆遣使朝贡,表面看去是一片太平景象。
但平静的深潭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八百路诸侯里,西岐的姬昌早已藏匿反心,只待时机成熟便要挥戈而起,意图夺取商朝六百年基业。
因此帝辛即位初期,朝野并未发生重大变故,反倒是一桩王室姻缘吸引了众人目光——一位郡主爱上了一名修行之人。
那修士师从九鼎铁叉山八宝云光洞的度厄真人,因仙途难继才下山寻觅人间富贵。
机缘巧合结识王室郡主殷十娘后,二人情意迅速滋长,不久便谈及婚嫁。
帝辛亲自召见了这位修士。
询问间得知对方姓李名靖,曾是阐教记名 ,师承度厄真人。
这个身份让帝辛暗自皱眉——他对天道诸教素无好感。
直到李靖表明自己已被逐出师门, 才最终颔首应允这桩婚事。
礼成之后,帝辛派遣李靖赴陈塘关出任总兵,殷十娘随行辅佐,兼任副总兵之职。
莫要小看这座关隘的统帅之位,在商朝疆域内,这等同于封疆大吏,不仅独揽军政大权,更肩负镇守国门重任。
若非 绝对信任之人,绝无可能执掌此等要职。
李靖夫妇抵达陈塘关次年,殷十娘诞下一子,取名金吒。
婴儿啼哭声响彻府邸当日,便有阐教亲传 文殊广法天尊踏云而至,欲收这孩子为徒。
得知来者是阐教正统传人,李靖心中波澜起伏——毕竟他曾经的师尊度厄真人,在阐教中也仅位列记名 而已。
李靖胸腔里的那股热望几乎要撞碎肋骨。
文殊广法天尊离去时化作的那道流光,还在他眼底残留着灼热的印记。
能让自己新生的长子拜入那位门下,便等于一只脚迈进了圣人的道场——这念头让他指尖发颤。
他几乎要立刻追出去应下,衣袖却被一股力量扯住了。
殷十娘将婴儿拢在臂弯里,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襁褓边缘。
她抬起眼,声音不高却像楔子钉进空气:“天尊,这孩子来到世上才几日。
他连哭声都还细弱,怎担得起您说的‘应劫而生’四字?”
道人立在厅中,袍袖间似有山岚流动。
他嘴角噙着的笑意未变:“夫人不必过谦。
此子命格早已刻在天道轮盘上,来日人族史册必有他一笔。
入我门墙,本是因果早定。”
李靖挨近妻子,喉结滚动,气息压得又急又低:“十娘……这是通天梯。
我当年被逐出师门,此生再难窥大道门径。
金吒若得此缘,你我何愁……”
话未说完,便被一道目光截断。
殷十娘眼里的警告像冰针,刺得他后半句咽了回去。
她转向道人,脊背挺得笔直:“天尊若真有此心,不妨等他满十岁再来。
如今这般幼嫩,离了母亲活不下去。”
语毕她转身便走,绢裙扫过门槛时丢下一句:“夫君,送客。”
李靖立在原地,脚底像生了根。
他想起自己这陈塘关总兵之位如何得来——若非当年脱离师门,若非娶了身边这女子,这满城旌旗哪会由他执掌。
他咽下喉咙里的苦涩,朝道人躬身:“内人护犊心重,万望天尊勿怪。
她只是……舍不得孩子早早离家。”
文殊广法天尊拂尘轻摆,笑意里透出洞悉一切的淡然:“无妨。
十载光阴于修道之人不过弹指。
届时贫道自会再来。”
他目光掠过李靖眉宇,忽然又道:“你身上与我教那缕断线,未必就接不回了。
来日方长,或许你们父子能在五庄观重逢。”
流光遁去,厅内只剩穿堂风卷着尘埃。
李靖朝着空荡荡的庭院深深作揖,掌心全是汗。
他折回后宅时,胸腔里那团火又烧了起来——得劝她,必须趁早定下,免得机缘溜走。
可殷十娘没给他开口的缝隙。
她将睡熟的孩子放进摇篮,背对着他忽然问:“你还记不记得,我王兄当初为何允了这桩婚事?”
李靖怔住。
旧事裹着尘土味翻涌上来。
“他看中的,正是你已非宣门中人。”
她转过身,眼底映着窗棂投下的冷光,“倘若你仍是阐教 ,哪怕只是个挂名的边缘人,王兄绝不会让我踏出宫门半步。
现在你要把金吒送进去——等他知晓那天,你这总兵的印绶还保得住吗?你我这对夫妻,还能并肩站在陈塘关的城楼上吗?”
她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字字却像碎冰砸在地上:“你或许觉得,傍上了那座靠山便什么都不怕。
可闻太师当年巡视时说的话,你应该没忘——四海八荒,哪寸土地不属王土?你我若真走到那一步,便是人族碑文上唾骂的叛徒。”
摇篮里的婴儿忽然咂了咂嘴。
李靖看着妻子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满腔的话突然被冻住了。
殷十娘话音落下,李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他沉默片刻,权衡着字句,终于开口:“若真如你所言,为何应允文殊广法天尊,待金吒年满十岁,便让他再来收徒?”
她唇边浮起一丝笑意,伸手将他拉到身旁坐下。
石凳的凉意透过衣料传来,庭院里槐树的影子斜斜铺在地上。”夫君只知你师承度厄真人,”
她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可曾问过我,我的剑从何处来?”
李靖确实不知。
他只见过那几柄剑出鞘的模样——寒光闪过,纵是修成宣仙的妖物,也顷刻断作两截。
如今这世间,能在人族地界行走的妖族,修为至宣仙便已称得上大妖。
再往上,那些踏入金仙境界的,大多渡海北去,入了妖教门下。
人族疆域里,金仙妖踪稀若晨星。
“夫人从未提过师门,”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也不便多问。”
“我与闻仲,”
殷十娘顿了顿,指尖在石桌上划过一道看不见的痕,“修的是同一条道。”
李靖怔住了。
闻仲这个名字,代表的是道门三代真传,是金灵圣母亲授的 。
若殷十娘与他同出一脉……李靖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急促地撞击。
洪荒天地间立着六座教门:无圣镇守的妖教,各拥一圣的阐教与截教,双圣并立的人教与西方教。
而最后那座,是三圣共掌的道门——门下 寥寥,入门之难,堪比凡人登天。
他深吸一口气,庭院里的风带着初夏草木蒸腾的气息。”十娘,”
他问得小心翼翼,“你是道门中哪位尊长的传承?”
“我的剑,”
她抬手虚按腰间剑匣,“是上清圣人亲手所赐。
匣中九剑,皆属先天灵宝之列。”
李靖说不出话。
他看着她,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先前他最大胆的猜想,也不过是她与闻仲同为三代 。
可圣人亲传?那是历经巫妖量劫、见证人族从微末中崛起的古老存在才配享有的机缘。
一个后天所生的人族,凭什么?
震惊如潮水退去后,另一种情绪浮了上来——那是混杂着欣喜与无力的灼热感。
他为她高兴,可这高兴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我李靖,”
他声音低了下去,目光落在自己粗糙的掌纹上,“何德何能。”
人族中的地位已是云泥之别,教门中的身份更是遥不可及。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站在山脚下仰视峰顶的人,连攀爬的路径都看不见。
若他知晓后世有个词叫“倚仗妻势”,此刻定会苦笑。
便在这时,一阵笑声从头顶槐树的枝叶间荡了下来。
那笑声浑厚爽朗,惊起了两三只栖息的雀鸟。
殷十娘将孩子搂紧,快步拉着李靖往外走。
她侧过脸,声音压得又轻又急:“快些,儿子的师父已经到了,正在院里等着。”
李靖还没弄清状况,已经被拽到了屋外。
庭院 果然立着一位道人。
殷十娘上前便行礼,唤了声“多宝师兄”。
道人伸手扶住她,顺势接过她怀里的孩子。
他低头看了看熟睡的面孔,眼底掠过一丝暖意。”师妹,”
他抬起眼,“这孩子我得带回岛上,用三光神水替他洗炼筋骨。
你们母子怕要分开些时日——你如今担着陈塘关的职守,也不便随意离开。”
殷十娘只是笑,点头应道:“全听师兄安排。”
多宝的目光转向一旁的李靖,停了片刻。”地仙境的修为……”
他语气平淡,“与我师妹相比,确实差了一截。
这样吧,你随我往青莲岛走一趟,或许能寻些机缘,往后也不必总觉得配不上她。”
殷十娘没料到师兄竟肯连李靖一并带上,一时怔住,连声道谢。
多宝却只微微颔首,便算告辞。
他袖袍一卷,带上李靖与孩子,转眼已离了陈塘关。
——这并非多宝自己的意思。
临行前,陈宣曾有过吩咐。
否则即便他想帮这夫妇二人,至多赠些丹药 ,绝不会将人直接带回岛上。
这些曲折,李靖与殷十娘自然无从知晓。
他们只当遇见了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