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江与十殿冥君静立阶下,袍袖上的暗纹在冥火照映下仿佛缓缓蠕动。
“犼的残躯所化,僵尸始祖将臣。”
后土的声音像浸过冰水的玉石,每个字都透着凉意,“在逐鹿搅动风雨,被那三位师兄亲手逮住。
如今这烫手山芋,倒是扔进咱们九幽冥界了。”
她尾音里藏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烦躁。
殿顶垂落的幽冥晶石跟着轻轻震颤。
帝江低笑出声,笑声在空旷大殿里荡开细碎回音:“妹妹何必皱眉。
三清送来的,或许不是麻烦,而是一份厚重的功德礼。”
他向前踱了半步,靴底踏碎地面凝结的霜华,“既是始祖,必会衍生一族。
凭空造族的功德有多大,你应当比谁都清楚。”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锁链中那双赤红的眼睛:“僵尸乃尸气聚而不散所生,本就游离于六道轮回之外。
如今有了这始祖镇在冥界,往后这一族即便不入轮回名册,也得认九幽为主。”
后土托着腮,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理是这个理。
可他浑身戾气浓得化不开,要磨去这些刺,得费多少工夫?想想都头疼,不如直接扔进忘川底层,一了百了。”
宣冥从阴影里走出来时,周身带着阴山深处特有的寒雾。
她伸手揉了揉后土的头顶——这个动作让几位冥君同时垂下眼睛。”现在说话可要仔细些了。
你每句话都可能化成地道法则,哪还能像从前在不周山时那样,随口就要抹掉一个刚萌芽的种族?”
她转向那团挣扎的阴影,锁链瞬间绷直:“交给我吧。
保证不让你沾半点麻烦。”
后土眼睛倏地亮了,抓住宣冥的袖口晃了晃:“就知道姐姐最疼我。
他要是不听话,直接丢去无间地狱陪地藏诵经好了。”
宣冥唇角微扬,却没往无间地狱的方向去。
她牵着锁链走出大殿,径直朝阴山深处行去。
链环拖过地面,刮出断续的刺耳声响,渐渐没入更浓的黑暗里。
九幽众生谈起最怖之处,总要提到无间地狱——那里会将记忆里最痛的片段挖出来,百倍千倍地放大,日夜循环不休。
但真正知晓内情的古老存在都明白,阴山之下才是连时光都能冻结的绝地。
无论魂体还是带着血肉之躯,一旦被压在那座山底,便再不会有重见天日之时。
阴冷雾气缠绕的山峦直插天际,宣冥停住脚步,身后拖曳着无法动弹的身影。
她侧过脸,目光扫过那张僵硬的面孔。”尸祖的烙印正在褪去,”
她的声音像冰层下的水流,“血肉重新有了温度。
若你肯低头,为冥府行走,或许能看见不一样的昼夜。”
被轮回锁链捆住的男人只能用眼神喷射怒火。
假如声带还能振动,此刻必然充满诅咒。
宣冥读懂了那片猩红瞳孔里的憎恨。
她唇角微扬,指向面前巍峨的阴影。”知道这座山底下埋着什么吗?”
她顿了顿,让远处传来的呜咽声渗入寂静,“那是连鬼差都绕道的地方。
一旦陷进去,时光就凝固了——每天,魂魄会被撕成碎片,躯壳将遭啃噬,亡魂像潮水般扑上来分食你的四肢百骸。
更深处,还能尝到炼狱每一层的滋味。”
束缚中的躯体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宣冥感知到,那震颤里混进了一丝别的东西——细微的、冰凉的恐惧。
她轻轻摇头。”看来需要亲身体验才能相信。”
袖袍挥动的刹那,山脚岩层轰然开裂。
黑雾裹挟着尖啸喷涌而出,仿佛打开了通往痛苦本身的闸门。
阴风卷住男人,将他拽入那道缝隙,转眼吞没。
黑暗包裹上来时,疼痛也同时抵达。
寒气凝成的刀刃刮过皮肤,留下看不见的伤口;无数张无形的嘴贴在骨头上啃咬。
他想扭动,锁链却焊死了每一寸关节。
上方传来水声——浑浊的河流冲下峭壁,带来密密麻麻的苍白影子。
那些影子扑到他身上,用虚无的牙齿撕扯,分离他的感知。
嘶吼卡在胸腔,在岩壁间碰撞成破碎的回音。
山顶上,宣冥的衣袍在阴风中纹丝不动。”屈服,只需熬过三个昼夜,”
她的声音穿透层层岩壁,“固执,就永远留在这里腐烂。”
时间在痛苦中黏稠地流淌。
被囚禁者逐渐意识到,属于僵尸的冰冷特质早已流失,这具正在被折磨的躯体里奔涌着温热的血液。
为何还要紧握过往的称号?或许低头,才能重新呼吸。
第三个昼夜交替时,宣冥再次出现在裂缝边缘。
她俯视下方那团模糊的人形。”想清楚了吗?”
蜷缩的身影微微抬起脸,眼中火焰熄灭,只剩潮湿的哀求。
他试图点头,喉咙却突然痉挛——某种堵塞多年的硬块在内部碎裂、消融。
然后,沙哑的音节挤出了嘴唇:“我……愿臣服。”
宣冥的笑意终于抵达眼底。”压在下面,就是为了碾碎你喉间那口淤积的暴戾。”
阴山之下,禁锢终于解除。
宣冥收回手掌时,那具身躯喉间的滞涩感已彻底消散。
“现在你能说话了。”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既然可以开口,便向大地立誓吧。”
原来这些年被镇在山底,是为了炼化喉中那口淤积的凶煞之气。
将臣抬起僵硬的脖颈,眼眶中幽火微微晃动。
他面向脚下漆黑的岩层,一字一顿吐出誓言:
“大地为证,我愿归顺幽冥。
若违此约,愿永世封于阴山之下,不见天光。”
话音落下的刹那,山体深处渗出一缕灰雾,钻进他嶙峋的胸腔。
大地接受了誓约,枷锁在骨骼间悄然成形。
宣冥唇角掠过极淡的弧度。
她挥手撤去缠绕在对方身上的轮回之力,碎石与尘灰簌簌剥落。
“跟我走。”
她转身时衣袂带起阴风,“后土娘娘在等你。”
从山隙中爬出的身影顿了顿,随即跟上。
僵尸始祖的时代结束了,此刻起,他是幽冥的一员。
后来三界流传起新的神职——执掌不腐之尸的冥府尸王。
那些游荡于六道之外的苍白之物,从此有了必须跪拜的殿堂。
祭坛高耸,人族新旧权柄交替的仪式已至尾声。
颛顼接过印玺时,天穹忽然绽开金斑。
层层叠叠的功德金光如融化的铜汁般倾泻而下,八成浇灌在新晋泰皇的身上。
轩辕黄帝的气息节节攀升,三尸斩尽,最终停在准圣后期的门槛前。
他修的是广成子所传的斩尸之道,成不了混元金仙。
目光扫过站在祭坛边缘的师尊,轩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翳。
但广成子根本没在看 。
仪式完成的瞬间,师徒缘尽。
他现在只关心自己能分到多少功德。
——成为三教首位准圣的幻景,已在神识里铺展开来。
可等了又等,天穹毫无动静。
广成子的指尖微微发冷。
就在这时,剩余两成功德终于动了。
一部分化作数十道流星,散向曾为人族征战的将领与修士;另一部分竟径直坠向九幽深处,没入蚩尤的眉心。
广成子站在原地,掌心空空如也。
“师尊!”
他猛地转向镇元子,声音里压着颤意,“连蚩尤都有功德,为何我这人皇之师分毫未得?”
镇元子尚未开口,天际忽然再次震荡。
广成子倏然抬头,眼底重新燃起火光。
天地间的异象愈发清晰,广成子的喉咙发紧。
此刻的动静比先前更甚。
无论是天道四圣,还是青莲岛六圣,面容都沉了下来。
他们察觉到,这次异象并非功德降临,而是天罚。
片刻后,天罚落下,却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只有一片红光自苍穹垂落。
那光笼罩了广成子。
他心中一喜,等待着境界攀升。
可紧接着,一种陌生的感觉从心底浮起。
那是他教导轩辕黄帝时,为人族带来的灾祸。
无数画面在他脑中流转。
他看见自己的番天印下,人族成片倒下。
他看见人族用同族的血肉举行祭祀……
这一切都源于广成子。
是他坚持要轩辕黄帝这样做。
是他主张以活人献祭,引发了人族第一场大战。
也是他挥动番天印,替轩辕黄帝赢下最初的胜利。
是他建议修筑华美宫殿,将人族划为三六九等。
是他教导轩辕,视寻常人族如草芥,生死皆由人皇决断。
是他教导轩辕,广纳后宫,使嫔妃之数逾三千。
是他教导轩辕,遇事只需摆祭品向修士祈求,自会得到援手。
如今这一切化作因果业障,尽数落回他身上。
他原本已达大罗金仙巅峰的境界,竟接连跌落三层,勉强停在大罗金仙的门槛。
原来天上降下的红光并非功德,而是无边的因果业力。
不单广成子,轩辕黄帝亦未能幸免。
同样被红色业力覆盖,修为跌至准圣初期。
这仅是开端。
随后,大片的因果业力向着人族倾泻。
无数人族寿元枯竭,顷刻间生机断绝。
待天际红光消散,原本喧腾至极的证道大典,已只剩萧索。
曾因广成子而受轩辕重用的那些人族大臣,此刻皆已化作冰冷躯壳。
镇元子看见这一幕,嘴角难以抑制地抽动。
他从未料到,广成子会有这般结局。
广成子此时回过神来,脸上涌起不甘,扬声道:“天道不公!为何如此待我?”
伏羲以人族圣皇的身份,在此刻开口:
“广成子,你建议轩辕采用人祭,目的何在?”
“若我未猜错,你是想以那些人族的血肉,供养那些意图进犯人族的妖族。”
“以此保证你教导轩辕期间,无人族部落受妖族侵扰,从而彰显你的能耐。”
“你令人族祭祀教门修士,是为获取信仰之力,助长自身修为。”
“你让轩辕在人族推行等级,是为使人族认同阐教教义。”
“若你仅是寻常教门修士,这些作为或许无可厚非。
但你忘了——你是人皇之师。”
广成子喉咙里堵着什么,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伏羲的话像淬过冰的针,一根根扎进他骨缝深处。
他忽然弓起身子,咳出一口暗红的血,那血溅在祭坛的石面上,竟丝丝缕缕腾起黑雾,缠绕着他的四肢百骸。
眼看那黑气要往眉心钻,一旁镇元子袖袍猛地一拂,圣人气息如温润的玉光笼罩而下,硬生生将那躁动的黑雾压回他体内。
广成子瘫软下去,周身道韵肉眼可见地黯淡、溃散,最终只勉强维持在太乙金仙中境的边缘。
镇元子闭了闭眼,一声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不再看任何人,只朝四方略一拱手,便携着气息萎靡的广成子,化作清风消失在云端,径直往万寿山方向去了。
伏羲的视线这时才缓缓转向另一侧。
轩辕黄帝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却避不开那目光的重量。
“身为人族共主,”
伏羲的声音不高,却让祭坛四周的风都静了,“你眼里只看见一统山河的功业,却任由那心怀叵测之人牵引方向。
你让人族的手,习惯了先握住兵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