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多余言语,老子睁开眼,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空间如同绸缎般向两侧滑开,露出另一端翻滚的阴云与血气。
他们到得不算迟。
那个被按在焦土上的身影还在抽搐,脖颈处的伤口深可见骨,但血液尚未流尽。
老子抬手,一粒金丸自袖中飞出,没入应龙微张的口中。
皮肉翻卷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愈合,焦黑的鳞片重新泛起光泽。
可有些东西终究无法挽回——应龙额间原本微光流转的凸起处,此刻只剩下一片黯淡的凹陷。
他挣扎着抬起头,喉中发出的不再是清越龙吟,而是嘶哑的低吼。
脊背上的鬃毛正在褪色,爪尖的金光一寸寸熄灭。
龙珠破碎,便如同抽走了脊骨。
哪怕是一条河底最卑微的水蛇,若能侥幸吞下一颗完整的龙珠,鳞片也会在顷刻间镀上金边,头顶生出稚嫩的角。
反之,失去龙珠的龙,便只能向下坠落,退化成蛟,退化成更接近泥土的模样。
通天没有多看这边。
他的剑已经出鞘。
青萍剑划过的轨迹并不迅疾,甚至有些缓慢,像是一滴墨坠入清水,缓缓晕开一道青灰色的弧光。
可这道弧光所经之处,空气发出被层层割裂的细响,地面无声无息裂开深不见底的缝隙。
将臣向后急退,双足在焦土上犁出两道沟壑,扬起的尘土尚未升腾,便被紧随而至的剑气绞成粉末。
他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双臂猛然张开,浓黑如实质的秽气从周身毛孔喷涌而出,在半空中凝结成数十只扭曲的巨爪,每一只爪尖都缠绕着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那些爪子从四面八方合拢,像是要将他面前那片清冷的剑光彻底捏碎。
通天只是手腕微转。
青萍剑向下一压。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声,那些黑色巨爪如同撞上无形壁垒的泡沫,接连碎裂、消散,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剑锋继续向前推进,直指将臣眉心。
“你吞了犼的残魂。”
通天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那又如何?”
将臣瞳孔骤缩,张口喷出一股粘稠的血雾——那不是血,是凝成液体的尸毒,所过之处连岩石都滋滋作响,迅速腐蚀成蜂窝状的孔洞。
青萍剑的剑尖没入血雾,只停顿了一瞬,随即穿透而出,剑锋上沾染的污秽在青光流转间蒸发殆尽。
就在剑尖即将刺入将臣额前皮肤的前一刹那,一道温润的金光自天而降。
金光展开,化作一面半透明的屏障,稳稳接住了那道凌厉的剑锋。
屏障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将力量层层化去。
“你若在此刻杀了他,”
老子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不疾不徐,“轩辕之女便再无归来的可能。”
通天剑势一顿。
他收回青萍剑,剑身上的青光渐渐敛去。
沉默片刻,他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近乎自嘲的弧度:“太久没活动筋骨,一时忘了轻重。”
元始天尊站在老子身侧,目光扫过通天,并未言语,只是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老子抬手,袖中飞出一卷古朴的图卷。
图卷在空中徐徐展开,阴阳双鱼缓缓游动,化作一座横跨天地的金桥。
金桥落下,将仍在嘶吼挣扎的将臣笼罩其中。
任凭他如何撞击,金桥纹丝不动,桥身上流转的阴阳二气如同最坚韧的锁链,将他每一分力量都消弭于无形。
“不必白费力气。”
老子转身,目光落在远处那个蜷缩的身影上,“太极图下,圣人也难挣脱,何况是你。”
应龙伏在焦黑的土地上,虽然体表的伤口已然愈合,但周身气息萎靡,额间的凹陷触目惊心。
他试着撑起前肢,动作却显得笨拙而滞重,再不见往日腾云驾雾的轻盈。
老子长叹一声,目光落在应龙身上。”龙珠虽失,龙脉未断。”
他缓缓说道,“随我回青莲岛吧。
机缘若至,未必不能重凝龙珠,再化真形。”
应龙眼中有什么闪了闪。
它垂下头颅,身躯在云雾中扭曲变化,最终化作蛟形,跟在众人身后隐入云海。
青莲岛的丹房里,太极图在老子手中展开。
图卷翻转,将臣的身影坠入八卦炉深处。
炉内六丁六甲神火升腾,青白色的火焰舔舐着那具躯体,尸气如墨迹遇水般迅速消散、剥离。
有什么从将臣微张的口中飘出——三道微弱的光,在炉火映照下如同濒死的萤虫。
老子伸手虚握,光晕在他掌心聚拢、交融,渐渐凝成一道完整的魂体。
那魂体中纠缠着三份记忆的纹路,属于三个早已被遗忘的名字:后卿,赢勾,女魃。
丹房的门被推开。
元始天尊携着三具新塑的肉身踏入,躯体在乾坤五行炉中煅烧而成,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
老子指尖轻点,魂体如丝线般被抽离、分缕,精准地落入三具躯壳的眉心。
随后是九转金丹的香气弥漫开来,金液顺着咽喉滑入,将魂魄与血肉缓缓黏合。
女娲到来时,正看见金丹融化的最后一刻。
她抬起手,造化之力如春雨般洒落,干涸的经脉开始搏动,苍白的皮肤下泛起血色。
后卿与赢勾睁开眼的瞬间便翻身跪倒,额头重重叩在地面上。
女娲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为人族化作僵尸是你们的劫,如今以天材地宝重铸肉身,亦是你们的缘。”
她顿了顿,“去火云洞吧。
从今往后,便在人教门下修行。”
衣袖轻拂,两人的身影已消失在殿中。
唯独女魃仍站在原地。
她睁着眼,瞳孔里却空无一物。
嘴唇无声地开合,反复咀嚼着同一句话:“若不是为了护我……应龙哥就不会……”
忽然,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凝结了——那是冰层下骤然燃起的火。
她转身,朝着八卦炉的方向扑去,指尖绷直如刃。
女娲的手拦在了她身前。”这是劫数。”
女娲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般钉住了她的动作,“也是机缘。
若非如此,你那被犼侵蚀的身躯,又如何能与应龙长久相伴?”
女魃怔住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皮肤是温凉的,不再散发灼人的热。
她摸向自己的脸,触感光滑平整,没有记忆里那些凹凸的痕迹。
铜镜倒映出一张陌生的面容:不算绝色,却清秀干净,是个寻常女子的模样。
可她的嘴角依旧沉坠着。”圣母,”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如沙,“但应龙哥已经……”
殿门在此时被推开。
通天带着一人走了进来,笑声先于人至:“急什么?不过碎了颗珠子,离死还远着呢。”
女魃猛地抬头。
应龙就站在门边,脸色苍白,气息微弱,但确确实实地站在那里。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她冲过去,撞进他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后背。
应龙先是僵住,随后鼻尖嗅到了熟悉的气息——不是记忆中那股灼热焦枯的味道,而是雨后泥土般清冽的体温。
他收拢手臂,将她更深地按进胸膛。
两人谁也没有注意到,三清和女娲还在殿中看着。
通天摇了摇头,袖袍一挥,劲风便将相拥的两人卷出了太清殿。
他转身看向炉中沉寂的将臣,眉头微蹙:“大哥,这东西怎么处置?尸气虽除,终究还是具死物。”
老子长叹一声,气息在静室里荡开。”我本打算,让那具躯壳彻底化为尘埃。
谁知八卦炉中一番造化,反倒给了他一线生机。”
“魂魄虽散,血肉却活了过来。
此刻若再下 ,只怕要担上不小的因果。”
“灭了将臣,等于抹去洪荒一族。
这份业力,你我未必背得起。”
“至于犼的那缕残魂,更不能与他相融。
否则日后必成祸端。”
元始天尊立在旁侧,缓缓颔首。”兄长思虑周全。
这等因果,确实不该轻易沾染。”
“不如……送他去九幽冥界。
帝江他们掌管生死轮回,应当知道如何安置这具活尸。”
老子沉默片刻,指尖在袖中轻轻叩了两下。”二弟说得在理。
将臣虽是尸祖,如今尸气已散,躯壳反被炉火炼出了生机。”
“贸然毁去,业力难消。
交给冥界处置,倒也妥当。”
通天却蹙起眉。”大哥,尸气虽无,本源仍是僵尸之祖。
放任不管,万一将来再生变故……”
老子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三弟多虑了。
九幽乃轮回重地,帝江执掌生死权柄,自有手段应对。”
“况且这具肉身已无凶戾之气,留在洪荒,也掀不起风浪了。”
元始也接话道:“兄长所言甚是。
将臣之事,便让冥界费心吧。”
通天见两人心意已定,不再开口,只微微点了点头。
老子袖袍一拂,太极图再度展开。
金桥破开虚空,直贯幽冥深处。
将臣被金光锁在桥上,喉中发出低哑的咆哮,却挣不脱那道流转的阴阳气机。
“你虽为尸祖,如今却得了新生之机。
此去冥界,或许另有一番造化。”
话音落下,老子抬手一推。
金桥光华骤亮,裹着那道挣扎的身影没入虚空,直坠九幽。
同时一缕传音悄无声息地飘向后土耳中,将来龙去脉交代清楚。
末了又添了一句:最好让他永远留在那儿。
太极图收回袖中。
老子转身,目光掠过通天与元始。”将臣已送走。
接下来……该处置犼的元神了。”
元始沉吟道:“那缕残魂凶性未泯,若放任流落在外,迟早要惹出乱子。”
老子静默半晌。”上古凶兽之魂,戾气太重。
唯有请师尊出手,方能彻底 。”
通天点头:“交给师尊,自然万无一失。”
老子收起封印着残魂的法器,三人相视,眼底掠过一丝如释重负。
随后,太清殿外的应龙与女魃被唤了进来。
老子对应龙道:“青莲岛龙气充沛,你可在此重凝龙珠,早日恢复修为。”
又看向女魃:“你便随女娲师妹修行吧。
免得与应龙分离,心中怨怼我等。”
应龙与女魃伏身拜谢。
女魃垂着头,耳根泛起浅浅的红。
“圣人言重了。
若非三位出手,女魃这副身躯……恐怕永无复原之日。”
女魃侧首望向身旁的身影,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如今光滑的脸颊。
若还是从前那副干枯可怖的模样,她又怎敢站在应龙身侧,更别提什么长相厮守。
当年逐鹿那场仓皇逃离,几乎害他丧命于将臣爪下——这念头至今仍像一根细刺,偶尔扎在心口最软处。
老子看着二人之间无声流转的目光,白眉下的眼角微微弯起。”劫波渡尽,形神重塑。
青莲岛清气养人,正合你们静修。
机缘如水,该来时自会漫过门槛。”
应龙与女魃同时躬身,衣袂拂过地面时带起极轻的沙沙声。”谢过圣人。
此身既得新生,必不敢懈怠。”
九幽深处,平心殿内光线沉黯如陈年墨汁。
后土半倚在宣黑玉座上,轮回之力凝成的锁链在地上蜿蜒爬行,末端紧紧捆缚着一道不断挣扎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