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醒没走正门。
他从前门大街拐进那条窄巷时,天刚蒙蒙亮,巷口的煤渣堆上结了一层薄霜,脚踩上去嘎吱响。
酒馆后门的木门板裂了缝,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混着一股隔夜的酒气和小米粥的碱味。
他抬手敲了两下,没人应,门板却自己晃开一条缝——门没闩。
陈醒侧身进去,后厨的灶台上坐着一口大铁锅,锅盖边缘咕嘟咕嘟冒着泡,一个胖师傅正背对着他切咸菜,刀在砧板上剁得笃笃响,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找孙老头?
后头巷子里蹲着呢,别从店里过,老板看见又得骂。”
陈醒退出来,顺着墙根往巷子深处走。
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两边墙头探出的屋檐几乎碰在一起,把天光遮成一条细缝。
墙根下堆着十几口空酒坛,坛口朝外,有的坛沿缺了口,有的里头积了半坛黑乎乎的雨水,水面上漂着烟头和碎纸片。
再往前,煤渣堆旁边蹲着一个人影,棉袄前襟沾着大片酒渍,颜色发深,像泼了墨。
那人手里夹着烟,烟头在暗处一明一灭,每亮一下,就照出他下巴上乱糟糟的胡茬和陷下去的眼窝。
陈醒走近了,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住。
孙茂才没抬头,往脚边吐了口痰,痰落在煤渣上滚了一圈,沾了灰。
“你来干什么。”
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里卡了块碎瓷。
陈醒没接话,从内兜里掏出那个油纸包,蹲下来,把纸包搁在两人之间的煤渣地上,一层层展开。
铜钥匙露出来,齿口在晨光里泛着暗黄的光,钥匙柄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孙茂才的目光落在钥匙上,夹烟的手指猛地一抖,一截烟灰掉在裤腿上,他没去拍,只是盯着那钥匙看了好一阵。
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外大街上头班公交的引擎声,还有谁家院里在捅炉子,铁钩刮着炉膛,刺啦刺啦的。
孙茂才把烟屁股摁在墙砖上,用力碾了两下,烟丝散开粘在砖面上。
他伸手把钥匙拿起来,翻了个面,拇指在齿口上来回摩挲,动作很慢,像是在摸一件烫手的东西。
“这把钥匙是陆记地窖外门的,”他开口时没看陈醒,眼睛还盯着钥匙,“内门那把在崔家。
但两把钥匙都开不了地窖最里头那道锁。”
陈醒问为什么。
孙茂才把钥匙放回油纸上,撑着膝盖站起来,膝盖骨咔地响了一声。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灰在晨光里散成一片薄雾,又慢慢落回煤渣堆上。
“最里头那道锁是德国造的密码锁,当年陆老爷子设的密码只有他自己知道。
陆家后人手里那把钥匙,其实是开内门铁柜的,不是开地窖的。”
他往巷口方向走了两步,棉鞋底蹭着地上的碎煤渣,发出沙沙的响,又停住,回过头来,眼窝里的阴影更深了。
“铁柜里是什么?”
陈醒问。
孙茂才没立刻回答。
他伸手在棉袄内兜里摸了一阵,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摸火柴,划了两下没划着,把火柴梗往墙上一扔。
巷口传来卖豆汁的吆喝声,拖得老长,尾音被风吹散了。
“铁柜里是你爸当年存的东西,”他终于说,烟没点着,就那么干叼着,“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但崔明他爸知道。”
陈醒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煤渣,他拍了两下没拍干净,也就不管了。
孙茂才已经走到巷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终于下了某个决心。
“你别以为崔明去广州是挂职,”他说,声音压低了,巷口的风灌进来,把他棉袄下摆吹得翻了一下,“他是去追那批电子表的来路。
你那个租客周小满,已经被他盯上了。”
陈醒手插在兜里,指头碰到那张便笺纸的边角。
孙茂才说完这话,转身往大街上走,棉鞋踩在巷口的石板上,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远了。
陈醒站在原地没动,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油纸和钥匙,铜钥匙的齿口上沾了孙茂才指头上的烟油,颜色比刚才深了一点。
他把钥匙重新包好,塞回内兜,弯腰时看见煤渣堆旁边有一截烟头,是孙茂才刚才摁灭的那根,烟嘴上还留着牙印。
巷子深处那家后厨的胖师傅探出半个脑袋,朝巷子里张望了一眼,又缩回去,铁锅盖被掀开,一股白汽涌出来,在窄巷里散成一片。
陈醒往外走,经过那排空酒坛时,脚踢到一块碎坛片,坛片翻了个面,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张糖纸,玻璃纸的,被雨水泡得发皱。
他走出巷口,前门大街上已经有人扫街了,竹扫帚划过柏油路面,沙沙沙的,一下接一下。
他站在路边,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指尖上沾了煤灰,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没蹭掉。
街对面,孙茂才的身影已经缩成一个小黑点,正往珠市口方向走,棉袄后襟上那块酒渍在晨光里看得格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