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半掩着,门板上的铜环被风吹得轻轻磕了一下。
陈醒侧身进去,脚底踩到门槛内侧一块松动的青砖,砖缝里冒出一线细灰。
院里灯亮着,门灯瓦数低,光晕发黄,照得晾衣绳上的被单影子歪歪斜斜。
周小满坐在她屋门口的马扎上,膝盖上搁着一只搪瓷缸,缸里是瓜子壳,脚边两个蛇皮袋鼓得拉链都快绷开,袋口露出几件碎花衬衫的领子。
她抬头看见陈醒手里的油纸包,瓜子壳往缸里一丢,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碎屑。
“什么好东西?
包得跟点心似的。”
陈醒没绕弯子,把油纸包搁在窗台上展开,铜钥匙露出来,齿口在门灯下泛着暗黄的光。
周小满凑近看了两眼,伸手拿过去,指头捏着钥匙柄翻了个面,对着灯举高,眯起一只眼。
“这齿口有磨损,你看这儿,棱角都磨圆了,不是新配的。
经常插锁才磨成这样。”
她把钥匙还给陈醒,又问:“你打算怎么办?”
陈醒把钥匙重新包好,说先找孙茂才看看。
周小满一听这名字,嘴角撇了一下,从搪瓷缸里又摸出一颗瓜子磕开,壳丢进缸里才说:“孙茂才这两天在前门大街那个酒馆里跟人吵架,把人家桌子掀了,粉肠扣了一地,老板不让他进门了。”
陈醒问为什么吵。
周小满歪着头想了想,瓜子皮粘在下嘴唇上,她用手背一抹:“好像是因为有人提了陆记的事。
具体谁提的不知道,反正孙茂才当场就翻了脸,酒杯子砸在桌上,碎瓷崩到隔壁桌的菜里。”
陈醒把钥匙收进内兜,手指碰到兜里那张便笺纸的边角。
他让周小满先别跟任何人说钥匙的事,周小满把搪瓷缸往地上一搁,说行,但你得帮我个忙。
她从蛇皮袋侧面一个暗兜里抽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个地址和名字。
“阿英那批货虽然捞出来了,但崔明扣了她们在工商的备案,以后进货得换渠道。
我想去温州看看,这人姓林,以前在火车上认识的,专门做服装批发。”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拿眼瞟陈醒,“你能不能借我五百块?”
陈醒没立刻接话。
院里有股煤烟味,是从隔壁钱慧兰家炉子里飘过来的,混着周小满蛇皮袋里新衣服的浆洗味。
他问:“温州那边你熟?”
周小满说她已经托人问了,姓林的给了地址,但她没去过。
陈醒说钱可以借,得写借条,另外温州人生地不熟,得先找人搭线。
周小满把瓜子壳从嘴唇上弹掉,说:“搭线的事我想过了,姓林的说他认识那边工商的人,能帮忙重新备案。”
陈醒看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话茬,只说你先别急着走,等我把钥匙的事弄清楚。
周小满没再争,弯腰把两个蛇皮袋往屋里拖,袋底蹭着门槛发出粗粝的响。
她拖到一半又直起身:“对了,今天下午有个戴眼镜的来巷口转了两圈,问这院里是不是住着个姓陈的钳工。
我说没有,他就走了。”
陈醒问长什么样。
周小满说四十来岁,穿灰夹克,手里拎着个黑皮包,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一点。
陈醒没说话,站在院里把那人的样子过了一遍。
门灯的光落在青砖地上,被晾衣绳的影子切成几块。
他回屋后没开大灯,只拧亮桌上的台灯。
铜钥匙搁在灯下,齿口朝上,他拿手指顺着槽线摸了一遍,摸到一处细小的缺口,缺口边缘发亮,像是被什么硬东西硌过。
他把钥匙翻过来,在灯下照了照柄部,铜面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不像是钥匙环磨的,倒像有人拿刀尖刻过什么,又磨平了。
他想起陆明远弟弟的话——你爸陈国栋当年也来找过这把钥匙。
陈国栋死得早,陈醒对他爸的印象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冬天穿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蹲在院里修自行车链条,手指头上全是黑油。
那把钥匙跟他爸有什么关系,陆明远没说,老头也没说。
窗外传来周小满关门的声响,门轴干涩地叫了一声。
接着是钱慧兰那边炉子添煤的动静,铁钩子捅进炉膛,哗啦一阵响。
陈醒把钥匙收进抽屉,抽屉滑轨有些涩,推回去的时候歪了一下,他拿手掌拍正。
台灯照在桌面上,桌角那道旧划痕里积了一层薄灰,他用指甲刮了刮,灰落下来,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
他坐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那张便笺纸又看了一遍。
前门信托商店的便笺,抬头那串电话号码他拨过两次,一次占线,一次没人接。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处有一小块水渍,边缘发毛,像是被人攥在手里出过汗。
他把便笺夹进桌上的笔记本里,本子封皮上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红漆掉了大半,只剩“工”和“记”还看得清。
院里忽然响起脚步声,不急不缓,走到他窗根底下停了。
陈醒抬头,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不高,肩膀有些塌。
他问了一声谁,外面没应,过了几秒,脚步声又响起来,朝院门方向去了。
陈醒起身推开门,院里空荡荡的,门灯照着青砖地,晾衣绳上的被单还在晃。
院门关着,门栓插得好好的。
他走到门边摸了摸门栓,铁栓上有一道新鲜的擦痕,像是被人从外面拨过。
他回到屋里没再坐下,从床底下拉出那只旧木箱,翻到最底层,摸出一把生锈的钳子。
钳口上沾着干涸的油泥,他拿抹布擦了擦,放在桌上。
台灯照着钳子和钥匙,两样东西并排放着,一把是别人给的,一把是他爸留下的。
他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灯丝发出一声轻微的嗡响,才把钳子收回箱底,钥匙重新包进油纸,塞进枕头底下。
窗外起了风,吹得油毡搭的棚顶哗啦响了一下,又静了。
桌上的台灯还亮着,灯光照到门口,门槛上落着一只死掉的蛾子,翅膀上的粉沾在青砖上,灰扑扑的一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