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袋里面都是陆时笙的样子。
厉景深站在治安局门口，夜风迎面吹来，明明不算冷，他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陆时笙已经走远了。
她的背影很直，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她从前走路总会下意识慢半拍，像是在等他追上来，哪怕他从来没有主动追过，她也会给自己找一个理由，说他忙，说他累，说他不喜欢在人前表达。
可现在没有了。
她走得干脆利落，像是终于从某个沉重的牢笼里挣脱出去，再也不愿意为任何人停留。
厉景深看着她的背影，脑袋里却突然闪过一幅画面。
高楼，冷风，灰白的天。
陆时笙穿着一身单薄的衣服站在天台边缘，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她低头看着楼下，眼里没有泪，也没有恨，只剩下一种被耗尽后的空洞。
他在梦里似乎拼命喊她的名字。
“陆时笙！”
可是她没有回头，她只是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仿佛终于放弃了挣扎，也放弃了所有解释。
然后，她往前一步，整个人从高处坠了下去。
厉景深猛地攥紧了手指，指节用力到发白。
为什么？
为什么他脑袋里会突然出现这样的画面？
明明只是梦，明明没有发生，可那一瞬间的窒息感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现在站在这里，心口还在发紧，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着他的喉咙。
梦里的陆时笙看起来太憔悴了，也太绝望了。
那不是现在这样冷静锋利的她，而像是被一点一点逼到死角，连求救都无人回应的她。
厉景深心口莫名一阵刺痛。
他忽然想起这几年，陆时笙的样子。
她总是安静的，温顺的，懂事的。厉家人说什么，她多数时候都不会反驳。
母亲不喜欢她，她忍着；笑笑刁难她，她忍着；他忙于工作，冷落她，她也忍着。
他一直以为那是陆时笙性格好，是她愿意。
可如果不是呢？如果那些忍让从来不是愿意，而是失望堆叠到最后，她已经没有力气再争？
厉景深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这种仿佛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正在远离他的感觉，让他烦躁，也让他不安。
“哥……”
厉笑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厉景深回头。
厉笑笑站在台阶下，眼睛还红着，却已经没有刚才在治安局里那副可怜样了。
她看着陆时笙离开的方向，眼底全是藏不住的怨恨。
“哥，你刚才怎么能那样说我？”她委屈地开口，“我可是你妹妹，陆时笙算什么？她现在都要跟你离婚了，她就是故意让我们厉家丢脸！”
厉景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厉笑笑还在说：“她以前装得多好啊，什么都让着我，现在突然翻脸，不就是想拿捏你吗？哥，你不能被她骗了。她就是想让你低头，想让你求她回来……”
“够了。”
厉景深声音不高，却冷得厉笑笑心里一颤。
她愣了愣：“哥？”
厉景深盯着她：“你还嫌不够丢人？”
厉笑笑脸色一白：“我丢什么人了？明明是她报警害我！”
“你拿她的卡刷了多少钱，你心里没数？”厉景深压着火，“她让你还钱，你还了吗？如果今天不是我把钱转回去，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这些？”
厉笑笑被他吼得眼眶又红了：“我又不是不还，我只是暂时没钱。再说了，她嫁给你，不就是我们厉家的人吗？她的钱跟厉家的钱有什么区别？”
厉景深听见这话，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谁教你这么想的？”
厉笑笑咬着唇，不说话，其实根本不用谁教。
厉家上下都是这么默认的。
陆时笙爱厉景深，爱到没有底线，所以她的东西自然也可以被厉家人随意拿取。她的嫁妆，她的首饰，她名下的资源，只要厉家需要，只要厉笑笑开口，她就该给。
给了，是她懂事，不给，就是她小气、不识大体、不把厉家当家。
厉景深以前不是不知道这些，只是他没放在心上，因为陆时笙从来不闹。
她不闹，就像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可今天，她闹了，不，不是闹。
她是清算。
厉景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半分温度。
他拿出手机，直接拨给韩诺。
电话很快接通。
“厉总。”
厉景深冷声吩咐：“从今天开始，停掉厉笑笑名下所有副卡，冻结我给她开的消费额度。”
厉笑笑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哥！”
厉景深没有理她，继续道：“以后每个月给她打一万块生活费，多一分都不用给。”
韩诺那边顿了一下，显然也有些意外，但很快应下：“好的，厉总，我马上处理。”
电话挂断，厉笑笑整个人都急了。
“哥，你疯了吗？一万块够干什么？我随便买件衣服都不止一万！我那些朋友都知道我平时用什么牌子，你现在停我的卡，我以后怎么出门？怎么跟她们一起玩？”
厉景深看着她，眼神冷得吓人。
“你没有钱，就别装。”
厉笑笑脸色涨红，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我是厉家的小姐！”她尖声道，“我怎么能让别人看不起？”
“厉家的小姐，就可以偷刷别人的卡？”厉景深反问。
“我没有偷！”厉笑笑被这个字刺激得脸色扭曲，“她是我嫂子，我用她一点钱怎么了？”
厉景深的耐心彻底耗尽：“再多说一句，一万也不用给了。”
厉笑笑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看着厉景深，眼里全是不甘和怨气，可她不敢再说。
她从小被厉家宠着长大，花钱大手大脚，从来没有真正缺过钱。她的衣帽间里随便一个包都抵普通人一年工资，朋友聚会每次都是她抢着买单，为的就是那种被人围着奉承的感觉。
现在厉景深突然停了她的卡，只给她一个月一万块，这跟把她的脸按在地上踩有什么区别？
可她再不甘心，也知道厉景深这次是真的动怒了，他平时虽然冷，但很少对她发这么大的火。
厉笑笑咬着牙，心里却把所有账都记在了陆时笙身上，要不是陆时笙报警，要不是陆时笙故意闹大，哥哥怎么会这样对她？
这个女人，果然是故意的，她就是见不得自己好。
车子一路开回厉家老宅，车厢里安静得压抑。
厉景深坐在后座，眉眼沉沉，一句话都没有说。厉笑笑坐在旁边，低着头玩手机，翻来覆去看自己的消费软件和银行卡信息。
果然，有几张卡已经不能用了。
她尝试着支付一笔预订金，页面跳出失败提示。
厉笑笑气得眼圈又红了，却不敢在厉景深面前发作，只能死死捏着手机。
厉景深没有看她，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陆时笙在治安局门口说的那句话。
“我只想离婚。”她说得太平静了。
平静到不像赌气，也不像威胁，更像是一场早就做好的决定。
厉景深胸口烦躁更甚，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不过是一张卡，不过是一点钱，钱已经还了，笑笑也受了教训，她为什么还非要离婚？
他已经如她的愿，和她结婚了，他承认自己对她不够热络，可他也没有亏待过她。厉太太的位置给了她，厉家的体面给了她，她还想要什么？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厉景深又想起陆时笙那双冷淡的眼睛。
她好像已经什么都不想要了，这个认知让他心头莫名一慌。
车子停在厉家老宅门口。
厉笑笑率先下车，她本来想冲进去找母亲告状，可刚进门，脚步就猛地顿住。
客厅里灯火通明。
厉老爷子坐在主位沙发上，手里拄着拐杖，脸色阴沉得可怕。那张一向威严的脸此刻布满怒意，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王雪琴站在一旁，脸色也很难看。
她平时最疼厉笑笑，可现在却一句话都不敢说，只不停地朝厉景深和厉笑笑使眼色，示意他们别乱开口。
厉笑笑心里一紧。
厉景深也看见了这一幕。
他刚迈进门，厉老爷子便冷笑了一声。
“呵呵，我们家的两个大人物回来了。”
这句话里满是嘲讽，厉笑笑的脸刷地白了。
“爷爷……”她小声喊了一句。
厉老爷子抬眼看她，眼神凌厉：“别叫我爷爷，我厉家可没有你这么有本事的孙女，怎么？厉家给你的零花钱不够，还要去用人家姑娘的嫁妆，你凭什么？”
厉笑笑眼泪一下子又涌上来：“爷爷，我不是故意的，是陆时笙她……”
“闭嘴！”
厉老爷子猛地一拐杖敲在地上，声音沉闷又响亮，吓得厉笑笑浑身一抖。
“到现在还敢往别人身上推？”厉老爷子怒道，“你拿人家的嫁妆卡出去挥霍，被人报了警，还嫌不够丢人？整个厉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厉笑笑委屈得不行：“可是陆时笙以前明明给我用过……”
“她给你，是情分；不给你，是本分。”厉老爷子冷冷道，“谁教你的规矩，让你把别人的东西当成自己的？”
厉笑笑被训得不敢吭声，只能偷偷看向王雪琴。
王雪琴心疼女儿，张了张嘴想替她说两句：“爸，笑笑年纪还小，这次也是一时糊涂。再说钱不是已经还了吗？时笙那孩子也真是的，一家人的事，怎么能闹到治安局去……”
厉老爷子猛地看向她。
王雪琴剩下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
“你还有脸说？”厉老爷子声音更沉，“笑笑变成今天这样，就是你惯出来的！”
王雪琴脸色难看：“爸……”
“陆时笙以前来我们家的时候，你们是怎么对她的，以为我老了就什么都不知道？”厉老爷子扫过在场几人，语气森寒，“现在，她带来的嫁妆，你们惦记；你们想用；她在家里受了委屈，你们装看不见。现在人家要离婚，你们倒急了？”
客厅里死一般安静。
厉景深站在原地，薄唇紧抿。
厉老爷子的视线落到他身上，失望比怒火更重。
“尤其是你，厉景深。”
厉景深抬眸：“爷爷，关我什么事，我可没有动她嫁妆。”
厉老爷子冷声道：“你是她丈夫。妻子在你眼皮子底下被人欺负成这样，你管过几次？你妹妹敢偷刷她的卡，敢理直气壮不还，不就是因为知道你不会护着陆时笙？”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厉景深心口。
他想反驳，可他发现自己竟然无从反驳。
他真的护过陆时笙吗？好像没有。
每次陆时笙和厉笑笑起冲突，他第一反应都是让陆时笙让一让。笑笑年纪小，笑笑不懂事，笑笑只是被宠坏了。
他用这些理由替厉笑笑开脱，也用这些理由要求陆时笙退让。
可他从没想过，陆时笙凭什么一直退？
厉老爷子看着他沉默，冷笑更深：“现在好了，人家不忍了，要走了。你满意了？”
王雪琴皱眉：“爸，您这话说得太严重了。景深是什么身份？陆时笙嫁给他，本来就是高攀。夫妻之间闹点矛盾而已，哪里就到非离婚不可的地步了？”
厉老爷子怒极反笑：“高攀？呵呵，陆家和我们不相上下，没有谁高攀谁？”
他抬起拐杖指着王雪琴：“你到现在还觉得是她高攀厉家？陆家给她的嫁妆，哪一样少了？真以为厉太太这个名头，就能让人家一辈子受气？”
王雪琴被堵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当然知道陆时笙有价值，可她就是不喜欢陆时笙，因为....
而且陆时笙太安静，太有主见，明明表面温顺，骨子里却有一种她看不惯的清高。更重要的是，厉景深心里一直有别人，王雪琴也从来没真正把陆时笙当儿媳。
她原以为陆时笙爱厉景深，就会一直忍下去，谁知道这次竟然闹得这么绝。
厉老爷子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景深，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明天亲自去给时笙道歉。”
厉景深眉心一皱。
厉老爷子盯着他：“不是让助理去，不是让律师去，是你自己去，就算要离婚，也不能让厉家丢人，霸占妻子的嫁妆，厉家是要破产了吗？。”
厉笑笑一听，忍不住脱口而出：“凭什么让哥哥去道歉？她都要跟哥哥离婚了，她……”
“你再说一句。”厉老爷子冷冷看向她，“我让人把你送出国，卡全部停掉，什么时候学会做人，什么时候再回来。”
厉笑笑瞬间噤声。
她怕厉景深，但更怕厉老爷子。
厉老爷子年轻时说一不二，整个厉家没有人敢忤逆他。哪怕现在年纪大了，威严也半分没减。
厉景深沉默片刻，低声道：“我知道了，明天再说吧，不过她见不见我我就不知道了。”
厉老爷子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最好是真的知道。时笙那孩子不是没给过你机会，是你们一个个把她的心冷透了。”
厉景深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
冷透了，这三个字让他又想起那个梦。
天台上的陆时笙，苍白、憔悴、绝望。
她坠下去之前，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像终于解脱了一样。
厉景深心口猛地一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