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旼把沈见舟的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回去看了后面那句“通州漕运司副使沈见君协同勘灾，表现尚可”，拿朱笔在下面画了一道。
盛沅坐在旁边看信，抬头看了他一眼，“沈见舟给沈见君说话了？”
“嗯。”燕旼把折子搁在一边，“沈见舟这个人，心正。沈见君以前怎么对他的，他转头就能替沈见君说话，不是因为心软，是这个人做事只看对错。”
盛沅把信折好，靠在椅背上，“嗯，他有大局。”
盛沅低头喝了一口茶，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殿下，永定河的事，单公子那边捐了一批粮和药材。席世子也说他侯府名下有几条船，可以帮着运赈灾物资。”
“嗯，让他们干吧，对他们有好处。”
盛沅笑了一下，“那殿下要不要给他派点正经差事？”
燕旼想了想，“让他去工部，跟着周文锦跑一趟永定河。”
盛沅愣了一下，“工部？席世子跟工部八竿子打不着。”
“他可以的，让他去，正好把运力调配的事一并理了。”
盛沅点头。他看了燕旼一眼，忽然凑过去在他嘴角碰了一下。
燕旼偏头看他，“阿沅，在说正事。”
“我也在干正事啊。”
燕旼笑着吻了他一下，“你总是这样撩拨我。”
单泽恩的粮是三天后到的永定河。五十车粮食，二十车药材，二十万两白银，都是单家商号的车队运过来的。
带队的掌柜把单泽恩亲笔写的信交给沈见舟，信上说“后续还有两批，分从江南和淮安发来”。
沈见舟把信收好，指挥人手卸车。
燕昀在旁边帮着搬药箱子，瘦瘦小小的一个人，抱着一只半人高的木箱走得直趔趄，沈见舟过去把箱子接过来，燕昀揉着胳膊说“没事”。
清苑村的村民围过来领粮领药。一个老汉蹲在粮车旁边，抓起一把米闻了闻，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沈见舟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大爷，粮食够吃，别担心。”
老汉攥着那把米，“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着这么齐整的米。”
沈见舟没接话，伸手把他扶起来。
受灾百姓得到妥善的安置，单泽恩捐的银子也用来帮百姓修复受损房屋和田地。
单泽恩的义举得到百姓称赞。
燕旼跟盛沅说想要给单泽恩封个爵位，盛沅表示赞同，于私他帮了燕旼很多，于公他一直在做慈善，捐钱捐粮。
单泽恩正在铺子里盘年账，宫里来了个传旨太监，后头跟着两个小黄门，捧着明黄圣旨和一枚金印。
单泽恩跪在地上听完旨意，接过圣旨和金印。
弘安伯。封号里带个“弘”字，是大周开国以来第一次封给商贾的爵位，虽然是虚爵，没有封地，但一个商人被封伯爵，在朝野上下都炸开了锅。
传旨太监走了之后，单泽恩捧着那枚金印在柜台后面坐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金印上的“弘安伯”三个字，又抬头看了看铺子里那些书架和账本。
席观沄进来的时候，单泽恩还在那儿坐着。
“弘安伯？”席观沄走到柜台前，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金印，“真封了？”
“嗯。”单泽恩把金印放在柜台上，“我没想到陛下会封爵位，单家以后不止是商贾之家了。”
“你应得的。”席观沄从袖子里摸出一只油纸包搁在柜台上，“栗子糕，给你贺的。”
单泽恩看了他一眼，“就这个？”
“你想要什么跟我说。”席观沄在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弘安伯，往后出门我可要行礼了。”
单泽恩把金印收好，拿了一块栗子糕咬了一口，“你别贫。”
席观沄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吃，嘴角弯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陛下让我去工部，跟着周文锦去一趟永定河。”
单泽恩拿糕点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时候去？”
“就这两天。”
“嗯，注意安全。”
“就这？我们要好多天不见，你就说这？”
“那你想如何？”
席观沄不说话，就盯着单泽恩。
单泽恩无奈，伸出手，“过来。”
席观沄立马站起身过去。
单泽恩按住他的脑袋，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唇。“我会想你的。”
席观沄这才满意，“我也会想你的。”然后反客为主吻了上去……
吻了好一会，席观沄喘着粗气说，“泽恩，我想要你……”
单泽恩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脸色爆红，“我还没准备好，下次再说。”
“你说的，下次。不许耍赖。”席观沄眼睛亮了一下。
单泽恩不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席观沄就要动身了，他先去了趟单泽恩那。他从后墙翻进去，单泽恩还在睡觉。
席观沄把单泽恩亲醒了。
“今天走？”
“嗯。周文锦那边催得紧，说冰情不等人。我去了那边，可能得半个月。你在京城别光顾着干活，吃饭别凑合。”
“知道。你也是。”
席观沄又按着单泽恩亲一会。“走了。”
席观沄在永定河待了十二天。
他到了之后先跟沈见舟碰了头，把侯府几条船的运力理了一遍。
哪条船走哪条河道，运多少粮、多少石料、多少药材，船工怎么调度，几天一趟，一趟能装多少，全列得清清楚楚。
沈见舟看完那张单子，拍了一下桌子，“席世子，你该来工部。”
“别。我就是来帮忙的。”
说是帮忙，可他在河堤上跑得比谁都勤。白天跟着工匠搬石头，晚上在棚子里对着河道图算运力。
有一回半夜水情突变，上游冲下来一波冰凌，把刚垒了一半的堤口冲垮了。席观沄带人冲上去，蹚着齐腰深的冰水搬沙袋堵口子，忙到天亮才把口子堵上。
沈见舟第二天看见他，见他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说了句“你悠着点”。席观沄搓了搓手，“没事。”
永定河最后一段冰坝炸开那天，沈见舟站在河堤上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冰水从上游灌下来，把淤塞了半个月的河道冲得干干净净，水位一寸一寸退下去，露出两岸被淹了多日的滩地。
几个村的里正带着百姓跪在河堤下面磕头，沈见舟让他们起来，他们也不肯。
无奈沈见舟只能让燕昀站到前面去。
“七殿下，你来。”沈见舟说。
燕昀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这是沈主事勘的河道。”
“陛下的旨意让你来协理。你是皇子，你受得起。”
燕昀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过去。百姓磕完头，有个老汉捧着一碗水递上来，碗是粗陶的，边沿磕了两个豁口，水是刚从河里舀的，还带着冰碴子。
燕昀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口，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但老汉笑了，旁边的人也笑了。
席观沄在堤上看着这一幕，胳膊底下夹着那本记满了运力调配的册子，嘴角抽了抽，偏头对旁边的沈见舟说：“这小子有模有样了。”
沈见舟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