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见舟接到工部调令，周文锦推门进来，把调令拍在他桌上，“明天动身。带上你那个助手。”
“助手？”
“陛下让七皇子跟你一起去。”
沈见舟愣了一下。
他把调令收好，去库房领了勘测用的工具和几件厚氅子，又去丞相府跟姜禾说了一声。
姜禾正在院里练剑。她穿了一身窄袖骑装，头发束得利落，手里的剑挥得干脆。见沈见舟来了，她收了剑势，把剑搁在石桌上。
“要去几天？”
“应该年前能回来。水情复杂，得沿河看。”
姜禾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瓷瓶递过去，“冻伤药。永定河那边风硬，别冻坏了。”
沈见舟接过来揣进怀里。他犹豫了一下，又问了一句，“姜姐姐，七皇子那边，我该怎么处？”
姜禾想了想，“他是陛下的弟弟，但年纪小，你把他当普通同僚带就行，别太拘着。陛下让你带他，是想让他学点实在东西。”
沈见舟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姜禾叫住他，“沈见舟。”
“嗯？”
“路上小心。”
沈见舟回头朝她笑了一下，“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沈见舟在城门口见到了燕昀。
这孩子裹着一件深灰色的厚氅，腰上别着一把短刀，站在马车旁边。
他比沈见舟想的要矮一些，瘦瘦的，但站得直，见了沈见舟抱了抱拳，“沈主事。”
“七殿下。”沈见舟还了半礼，“上车吧。路远，得赶早。”
马车出了京城往南走。永定河在京城南边约莫两百里，官道走一天，第二天拐进河道再走半天才能到水情最严重的几个村子。
燕昀坐在车里没怎么说话。他扒着车帘往外看，看田埂上枯黄的草，看远处结了冰的河面，看路边偶尔经过的挑着担子的农夫。这些东西他在宫里都没见过。
傍晚在驿站歇脚的时候，沈见舟把带来的河道图铺在桌上，给燕昀讲了一遍永定河的情况。
讲完之后燕昀说了一句，“沈主事，我听过你的事，你很厉害。”
沈见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盛大哥说的。”
沈见舟把地图卷起来，“是盛大哥拉了我一把，才有我的今天。”
燕昀没再追问，低头把沈见舟讲的水情要点记在本子上。
永定河沿岸的水情比户部报上来的还要严重。
沈见舟带着燕昀在河边走了三天，从上游走到下游，看了四个被淹的村子。
河面上的冰层足足有一尺厚，但中间被水流冲开了一道口子，冰凌挤在拐弯处，壅成了一道冰坝。
水位被冰坝顶得抬高了近两丈，河水漫过堤岸，灌进了沿岸的田地和村庄。
沈见舟蹲在河堤上，拿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示意图。燕昀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本子记数据。
“冰坝不破，水位降不下来。”沈见舟用树枝指着图上的拐弯处，“得先用火药把冰坝炸开一道口子，让水慢慢退。然后沿河加固堤防，该补的补，该加的加。”
“炸冰坝会不会伤到下游？”燕昀问。
“会。所以要分段炸，先炸中间，再炸两边，控制流速。下游的堤防要提前加固，不然炸开的冰水冲下去，堤防扛不住。”
燕昀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了几个问题。沈见舟一一答了。这孩子脑子快，问的都是要害。
第四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叫清苑的村子。村子地势低，进村的路已经被淹了半截，沈见舟和燕昀蹚着没过膝盖的冰水进了村。
村里的老弱妇孺挤在村口一座高台上，几十口人缩在一起，脸冻得发紫。
沈见舟把身上带的干粮分给了几个孩子，燕昀把自己的厚氅脱下来裹在了一个老太太身上。
那老太太攥着燕昀的手直哆嗦，嘴里说着“小公子，小公子”。
燕昀蹲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把她的手攥紧了。
天快黑的时候，沈见舟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面碰到了一个人。
那人蹲在树根旁边，面前搁着一只竹篓，篓子里是几条从水里捞上来的鱼。那人瘦得脱了形，脸上全是泥，但沈见舟还是认出了他。
“沈见君？”
蹲着的人抬起头来。他脸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变成了难堪，最后把脸偏过去，盯着河面。
沈见舟站在他面前，看着这个从前在伯府门口拿他取笑、在族老面前添油加醋的继弟。他看着瘦了，手指冻得通红，竹篓里的鱼是他从冰水里捞上来的。
“你怎么在这儿？”
沈见君没抬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通州漕运司派我来沿河收冰情。我前天到的，路被冰水封了，出不去。”
沈见舟看着他蹲在那儿的样子，想起半年前分府那天，沈见君站在伯府门口，穿一件宝蓝色锦袍，笑得阴阳怪气。
“你住哪儿？”
沈见君往身后指了指。那间土坯房半截泡在水里，屋檐下挂着一盏灭了的风灯。
沈见舟没再问。他转身去把燕昀叫过来，两个人把沈见君从河堤上拉起来，带到了村里临时搭的棚子里。
棚子里生了火，燕昀把一碗热水递过去，沈见君接了，捧在手心里，低着头不说话。
第二天早上，沈见舟和燕昀带着村里的人开始加固堤防。
沈见君跟在后面，一开始只是站着看，后来沈见舟让他搬石头，他就搬。搬了一上午，手磨出了血泡，也没吭声。
第五天，沈见舟把勘察的结果和方案写成折子，让人快马送回京城。
他特别在折子末尾提了一句——“通州漕运司副使沈见君在清苑协同勘灾，表现尚可。”
折子送出去之后，他站在河堤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河面。
燕昀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个记满数据的小本子。
“沈主事，”燕昀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替沈见君说话？”
沈见舟想了想，“他做得好，就该说。”
燕昀想了一下，然后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