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致远问母亲以前在哪里见过照片上的年轻人，母亲说了旧住处，又说那人来家里吃饭，外公留他下过棋。她小时候偷吃桌上的花生米，还被外公敲过手。
宋致远听完，问她们愿不愿意和本人通个话。母亲赶紧点头。拨通后，他先说林先生的女儿和外孙女都在，还留着箱子，姜宁已经能够使用，又提起母亲刚讲的下棋旧事，才将屏幕转向她们。
姜宁把椅子挪近了些。
镜头里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身后有人搬文件箱。他像是怕母亲没认出来，摘下眼镜，朝前凑了凑。
“你爸下棋输了，才拿你撒气。”
“小姑娘都当妈妈了，我可真老了。”
母亲站了起来。
“真是您啊。”
母亲握着桌沿的手慢慢松开，脸上也有了笑。姜宁又看了一眼旧照，试着在年轻人的眉眼间找出屏幕里那位老人的模样，倒是妈妈一听声音就认出来了。
宋致远叫他梁主任。
老人让母亲坐下，笑着问：“你们后来还住榆树里吧？我上次去，宁宁都还没出生。”
“住。”母亲点头，“后来店搬了，家一直没挪。”
“我就是看见那个地址，才托人去问的。”梁主任转向姜宁，“白石送来的异常情况汇总里有你，说你在车旁弄出一小片雨。名字我不认识，住址倒眼熟。那栋楼那么多人，我也不敢认，就请清河站以前的同事帮着找旧照和联系人。”
姜宁想起清障点那位警员。她报过姓名和住址，还以为只是走个过场。
“我在白石只报过住址，没说过家里人。”姜宁看着他。
“所以那时也不敢认。”老人看向母亲，“我还以为他家早搬走了。昨天小宋打来电话，说照片认上了，我才放下这颗心。”
说到这里，他又问她们如今住得好不好，家里其他人有没有找齐。听到一家人已经见上面，他才点头，将另一张纸放到镜头前。
纸上有一行手写的名字。
林予安。
姜宁很久没看见外公这样落款了。他晚年给她写东西，多半只写一个外公，字也比这张纸上的抖一些。
梁主任说：“当年他交过一份记录，我让档案室把它找出来了。昨天扫描发给小宋，桌上就是打印的那份。你们先看，哪一处对不上，直接问。”
记录不厚，一张手画的山坡，几行气温，还有同一天的两次观测。上午测到草地是暖的，下午台阶下面却堆起了雪。雪的边界只在台阶附近，越过缺了耳朵的石狮，地面仍然干着。
姜宁的目光停在那只石狮上。
“北岭？”
“你知道那里？”
她没有将老喻的照片全拿出来，只说家里也留过类似的旧照。梁主任看着她，隔了一会儿，慢慢点头。
“他还留着一些。”
“这场雪，是箱子里的？”姜宁问。
梁主任将记录翻到背面，举到镜头前给她看。
下方是外公自己写的补记：撤去外夹后，阶前积雪不再增厚，坡外气温未降。
姜宁在手里的打印件上找到了同一行补记，指尖沿着字慢慢划过去。
外夹是什么？她翻回那张山坡图，上面只画了台阶，找不到对应的位置。箱子上的铜环她倒都认得，可又不像能夹住什么。
“他是怎么用箱子的，您看见了吗？”
“他拎着箱子上了台阶，叫我在外面等。后来雪就没再往外漫了。”梁主任将记录翻到签名那一页，“这些是他回来以后写的。我还问过他，到底怎么弄的，他说他也没试明白呢，等下回再讲。”
姜宁往后翻，纸页却已经到头了。
母亲一直低着头，看到这里，忽然问：“他以前就知道会有今天吗？”
老人沉默下来。
视频里有人递过一张纸，他先压在手边，没去看。
“我不知道。”他说，“那时候的异常很小，也没连起来。我们以为处理完就过去了。”
他翻到后面的观测记录，接着说：“北岭后来守着量过几年。雪没再下，铜件也不动了，就留在原处封存。你爸还去过两回。”
母亲看向照片。那几年，家里只知道他爱往山里跑。
“这次大雨以后，你们才又去看？”姜宁问。
“先前还以为是普通的天灾，只是赶去救人。等几地送来的照片摆在一块，我们才认出那些旧纹。北岭有人去守了，另一组还在挖被厂房压住的底座。不过地下的东西究竟连到哪儿，现在还没找全。”
视频那头有人又来找他。梁主任接过电话，听了几句，脸色沉下去。
“先撤到坡外。水位别漏记，我马上过来。”
他挂断后，将刚才没看完的旧页重新举到镜头前。纸边被他的手指攥出了折痕。
姜宁翻到最后一张。
是一只用玻璃罩着的硬片，照片模糊，旁边却有尺子。灰蓝色，断面不整齐，连边沿那圈霜都拍下来了。
她指尖停住。
“以前就有晶体？”
“当时没叫这个名字。是在那段台阶边的冻土里找到的，不是从动物身上取的。”
梁主任说完，又提醒她，旧样本后来失去反应，和现在这些是不是完全一样，尚不能只看一张照片便定下来。
姜宁没吭声，将两张照片摆到一起。
她原先以为，狗和藤蔓是因为天气的缘故产生了异变，晶体也跟着长出来。可雪、晶体、箱子，外公很早就见过了。现在的事，究竟是旧事重新冒出来，还是一直没停过？
母亲突然将复印件放平。
“我爸去世前，没跟家里讲过这些。”
她声音不高，却说得很清楚。
“病历、丧事，都在。你们要是想问他的事，我能说的会说。可别让我听两句，就觉得我爸以前那些年全是假的。”
姜宁伸手覆住她的手背。
妈妈的手很凉，指头扣紧纸角，迟迟不松。姜宁轻轻握住她的手，等她缓过来。外公生前的那些事，自己何尝不记得，眼下又能拿什么去劝妈妈？
屏幕那头的人仍在等，母亲缓过一口气，才将纸压平。
“这些我带回去慢慢看。”她说。
梁主任看着她们，很久没有说话。
“我不会这么说。你们经历过什么，我也没资格替你们下结论。”
他让宋致远把那份补记留给她们，又叫她们不必急着答应别的，先回去商量。
通话将结束时，姜宁按住桌边的照片。
“像这样的箱子，只有这一只吗？”
梁主任刚拿起的眼镜，又放了回去。
“我们找到过别的器具记录。有些连样子都没留下，只有一句话，不能都当真。”
他看了看镜头，接着道：“小宋说，你还留着那只箱子，也能用了。至于它究竟还能开出什么，我比你外公知道得少。”
回去路上，母亲将文件袋抱在腿上，没再问。
姜宁坐在她旁边，隔着背包摸到木箱一角。外公用过它，认得这些异常，也留下了记录，却从来没在家里提过。
这么多年，她只当那是一箱舍不得扔的旧东西。
到家后，姜宁把复印件放进干燥的袋子，翻出最早那张写着“小雪”的纸签照片。十二月，北岭。
她记下纸签上的地点，又翻出老喻发来的旧照，与今天拍下的台阶图并在一起。
那只石狮缺掉的耳朵，缺在同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