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的路牌出现时，姜宁先看到了江面。
大片浑黄的水从桥墩间穿过去，桥面中间空了一段，两头都拉着警戒。手机地图上的那条线，仍然好端端连在一起。
她将地图关掉，给爸爸发了张远远拍的江面。
“快了，就剩这条江。”
父亲问她有没有船，让她别坐不认识的私船。姜宁回了个知道，跟着前面的货车，拐进了临时渡运点。
有人蹲在路边吃盒饭，有人拿着号码纸，在登记窗外问了一遍又一遍。再往里才是货车排队的地方，拖拉机和小货车挨着，发动机声震得棚布都在抖。
老魏停好车，去问了卸货地点。
“今天走不了。靠泊的地方进了鱼，上午刚伤了两个人，还在弄。”
姜宁心里一沉。
又要等？
她伸头往江边看，一辆工程车正往支河那边送钢框，后头跟着一只拖在平板上的小工作船。登记牌上写着暂缓通行，旁边用粗笔补了一行，不要私自下水。
罗静在后面按了声喇叭，叫她先把三轮卸下来，别堵着老魏交货。
姜宁回过神，扶稳爬板，将车慢慢倒下来。艾劳把狐笼提到棚荫底下，又跟小许把粮箱和锅搬进车斗。
车和行李都齐了，偏偏就是过不去。
她站在三轮旁，拿手机翻出邵衡的号码。正想着该怎么说，那边先问她到了没有。
“到了。说渡口进了鱼，我想问问到底什么情况。”
邵衡让她先别往水边跑。他认得这里负责临时围护的许兆平，挂了电话，不一会儿便给她发来号码，让她自己先和老许聊一聊，看能不能帮得上忙。
管理房离登记棚不远。罗静跟她一起过去，艾劳和小许留着看东西，顺便问今晚的住处。
许兆平正对着图纸吃饭，一见她们进来，赶紧将饭盒挪开。
“小姜？邵工说你不一般，能降温。先坐，饭吃没吃？”
“还没。”姜宁老实说，“我也想过江，能不能先告诉我，鱼是什么情况？”
许兆平把图推过去，姜宁这才看明白现在的情况。
渡运点在支河的一个旧货泊位里，外侧拦污网被洪水给扯坏了，几条带刺的鱼顺水钻进来。不是整条大江都走不了，而是这几条鱼停在这一片了，人一贴着水装新网，鱼就来撞。
旁边短头发的女人给她看了段视频。两条鱼关在水箱里，冰块放进去，好一会儿才不再猛撞，水一暖又游起来。
“温梨，原先做水质采样的。”女人将手机拿稳，“别看这条还不到半米，身上的刺扎穿胶靴跟玩儿似的。如果你想下水的话，我劝你还是打消念头吧。”
许兆平指着视频里的水箱，“光试这两条就费了好几袋的冰，冷库那边没电了，剩下的还得用来冷藏药品。吊上来的鱼要是能就地弄稳，我们也不用一箱箱往岸上搬冰水。”
姜宁点头，先看工作船，再问岸边有没有高一点的地方。
“我只能让附近一小块凉下来。水底看不见，我也没试过。你们要是指望把一条河冻上，那真找错人了。”
许兆平摇头，“用不着。我们把鱼引进临时围网，笼子提上来，你帮着让它少折腾一会儿。搬网、放挡板，都有人干。”
姜宁指了指图上的平台，“这里能站人吗？我先去看看。”
出了管理房，温梨从箱里拿了两瓶水，分给她们。罗静有个零件商就在前面，叫姜宁看过了给她发消息，别自己急着往下站，才去找人。
闸边的平台比图上看着宽，最近的围网距岸上只有四米多。水泥台阶通向高处，料都堆在另一头，退回来不用翻栏杆。
姜宁背着包走了一趟，又到侧面的备用平台看了看。
那边原先用来落小船，低一些，能沿墙走过去，离水也留着一段距离。施工师傅叫她别越过黄线，姜宁伸脚在防滑条上蹭了蹭，记住了位置。
水底忽然泛起一串气泡。
温梨蹲下，将一根中空的短管探到水里，手掌握住管壁。隔了几秒，她便收了回来。
“有东西贴底过去。多少条，说不好。”
姜宁看看她的手。
温梨会意，甩掉管上的水，“以前也感觉不到。现在握着管子，近处一点动静都震得手麻，船一开就又分不清了。他们还给我起名叫探鱼器，我哪有那么好使。”
姜宁笑了，“那也比我拿根棍子瞎戳强。”
“棍子也别往水里乱戳。有个师傅就是这么被鱼拽过去的，差点少根指头。”
她笑不出来了，顺着台阶往上挪了挪。
看过吊机和围网，姜宁才跟许兆平谈了劳务。只帮这一轮装网，三千块，撑不住能停，取到的完整晶体先留检测，若还有，她留一枚，找不着就不算。明早若通过试航，给她、艾劳、三轮和狐狸安排第一班的位置，照规定过秤。
“要是没装上呢？”
“钱按实际做的算，不能让你在这儿白守。”
姜宁看看水上那条正在收绳的工作船，终于点了头。
她把约定拍下来，发给罗静和艾劳，去领救生衣。系好带子，她重新背上包，照温梨的提醒，将两边肩带收紧，免得弯腰时往前滑。
温梨拿来防滑靴，比她的脚大半码。
姜宁穿上，试着走了两步，脚还在里面晃。
“这怎么跑啊。”
温梨给她找来两层鞋垫，蹲着帮她垫好。姜宁这回站稳了，向她抬抬脚，“行，这下待会儿有的跑了。”
午饭是管理房送来的盒饭。她吃完给爸爸报了今晚住招待所，又给艾劳回电话，告诉他自己已经吃过，不用留饭。听见他问几点回来，她看了眼岸上的吊机。
“弄完就回去。你先把你那份吃了，别一会儿又凉了。”
两点多，罗静回来了，拎着刚买的两只轴承。听完安排，她把东西交给来取货的小许，自己站到高处，帮着看地锚和安全绳。
第一只诱饵笼入水，姜宁的鞋尖也跟着往后收了收。
水浑得很，她并不喜欢往下看。上一次被卷进水里，抓住的木头也是这么一下就没了。
她看向身后的楼梯。
往后就能走，安全绳也挂好了。
许兆平在上面抬手，姜宁点头，将寒潮落在围网边。水面凉了，下面仍撞得哐哐响。
她朝他摇头，伸手指了指水下。
太深了，够不着。
绞盘立刻转动。笼子一离水，两条咬着网的鱼也跟着露出来，甩得水花直溅。姜宁将寒潮挪上去，原本啪啪拍着的尾巴，渐渐慢了下来。
“就这样，停一下！”
网兜从侧面接住鱼，工人用长杆解开挂住的刺，拖进带盖处置槽。姜宁收了寒潮，抬头看，许兆平正朝她伸大拇指。
她也笑了。
能帮上，而且不用下水。
两笼过后，冷天气一共用了两分钟。她退到阴影里喝水，施工师傅趁着这空隙，将新网往闸槽里送。温梨分了半块饼干给她，两人拆开吃着，眼睛还看着水上。
再装好那一边，今天就差不多了。
姜宁正想给爸妈发消息，温梨忽然将饼干攥在了手心里。
“先把笼子提回来！”
她的短管还探在水里。姜宁刚站起来，脚下便猛地一震，靠水的护板向里鼓起，一枚螺栓带着碎水泥从边沿崩了出去。
温梨脚下一滑，跌到了下一级湿台阶上。
姜宁伸手抓住她的救生衣，整条胳膊陡然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