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绳子！”
姜宁刚喊出来，下面那个人已经被带得撞上了护栏。
他嘴里啊了一声，两只手还死死攥着绳，像是忘了怎么松开。孟广扑过去拽他的衣领，旁边的人也来帮忙，几个人乱成一团。
黑壳被掀了起来。
底下露出来的先是一条腿，粗得像一根树枝，弯折处支着几根倒刺。它撑住石头，一拱，披在身上的破壳便翻了下去。
姜宁看见了那对嘴钳。
比乔川的夹头还大。
“别拿了，走！”姜宁猛地站起来，把背包带往肩上提紧，罗静已经拽着她退开了一步。
那只大甲虫爬上了料台。
半人长的身子从碎石里挤出来，背甲上粘着土，两根短触角来回扫。刚才还在旁边乱爬的小甲虫纷纷往下退，离得近的一只被它前腿拨翻，连滚了好几圈。
乔川转身就往磅房跑，大喊老魏快发车。
发动机刚响起来，大甲虫的头便抬起来了。
它原先还朝着孟广那边，这时却沿料台一侧爬了过来。前腿勾住台阶边缘，身体一翻，竟从他们刚才走过的地方上了路。
姜宁离它不过几步，抬起来的脚硬生生收了回去。
寒潮迎着它的头落下。
那对嘴钳停了一下，触角收紧，紧接着便往旁边挪。姜宁跟着往后退，让冷气挡在两人前面，鞋底踩到一块碎石，脚腕差点歪过去。
罗静扶住她，“别看后头，我看着呢！”
姜宁没敢再扭头。
大甲虫一条腿伸进来，踩了踩冷下去的地面，又收了回去。它没有像那些小的往沟里躲，反而绕着她们往路上爬，腿尖一下下敲在石板上。
太近了。
那层凹凸的甲壳就在眼前，她甚至能看见壳缝里粘着的黑泥。只要寒潮停一下，它的嘴就能碰到她。
老魏从车窗里喊上车，姜宁却过不去。甲虫横在她和皮卡之间，顺着车头慢慢偏了过去。
“先熄火！”
她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只记得刚才发动机一响，它就转了头。
老魏照做了。
发动机停下来，甲虫却没走，仍往车头凑，嘴钳碰上前保险杠，哐地一声。
孟广那边终于把人拉了回来，有人抬着受伤的小伙子上车。另一辆厢式货车急着掉头，车后忽然轰的一声，溅起一大片灰。
姜宁被震得偏过脸，呛得咳了一声。
厢货的右后轮陷进了排水沟，车身歪着，横在他们出去的窄路上。司机连踩两下油门，后轮只在沟里转，石子噼里啪啦往外飞。
“停！再踩就下去了！”孟广拍着车厢喊。
旁边确实还留着能让人过去的空隙，可车过不去。
罗静咬了咬牙，朝老魏喊：“先把车里的东西拿好，实在不行就走人！”
老魏已经推开左边车门，脚还没落地，大甲虫忽然往上一扑。车头被顶得晃了一下，他慌忙缩回去，砰地带上门。
姜宁太阳穴跳得发疼。
那三枚晶体也在车上。她看见固定在货斗里的提架，随即又把目光挪回那对嘴钳。
现在真冲过去，别说晶体，人都得一起搭进去。
乔川从磅房里出来，手上拎着两根旧撬杆，朝孟广跑过去。那几个人开始往厢货后轮底下垫石头，另一辆车也倒了回来，准备挂绳拖。
“姜宁！”罗静指了指她身侧。
几只小甲虫沿热石爬到了路边，其中一只已经钻到她脚边的阴影里。
姜宁将寒潮往脚下一拢，自己跟着退。小甲虫被逼得换了方向，大的却从车头绕过来，嘴钳擦着皮卡侧门，发出令人发毛的摩擦声。
她忽然看见一块筛网。
料台边那架废筛斜靠着矮墙，网眼不大，外面焊着一圈厚铁框。
大甲虫已经爬到了铁框底下。
“罗姐，那块网能放下来吗？”
罗静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拾起地上的长钩，勾住了支着筛网的铁架。
铁架歪了一点，筛网跟着晃。
甲虫抬起头，姜宁的后背一下绷紧了。
别过来。
她让冷气压在自己和甲虫之间，朝墙后退了半步。虫子偏开头，前腿刚踩上那片阴影，罗静便将支架猛地往外一拽。
铁框砸下去的声音，震得姜宁耳朵都嗡了一下。
甲虫被扣在下面了。
可下一刻，铁框的一角又慢慢抬了起来。
罗静伸手抽出姜宁包侧的撬棍，横插进网眼，用力往下压。
筛网重新贴到地面。
她还没喘过气，底下的甲虫便猛地一顶，杆子在手里滑了一下，虎口被磨得火辣辣的。
“来个人！”
孟广回头，抓了根铁杆过来。他没敢贴着铁框站，隔着一段距离将杆头压住，身体往下一沉，筛网才不再晃得那么厉害。
乔川还在车后帮忙。老魏趁甲虫被困，跳下皮卡，抱着装晶的提架跑到磅房门边，又折回去拿水和工具。
姜宁往嘴里灌了一口水，喉咙仍干得难受。
刚才拦虫用了八十秒寒潮。时间还有，可她已经没法像刚来时那样轻轻松松控制它的位置，额角发胀，眼前那只虫晃一下，后脑便跟着抽一下。
她闭了闭眼，没有继续追着虫头挪，先让寒潮停在筛网下面。
甲虫的前腿渐渐慢了。
孟广喘着气看了她一眼，“就这么冻着，别放它跑了！”
姜宁没说话。
她盯着甲虫腹下，那里有一条腿紧贴红色石缝，结起来的霜很快又化成了水。它将半边身子拧过去，筛网也被带得向沟边滑。
刚才那些小虫，也一直贴着这样的裂缝。
它们是在找热的地方。
“把它往这边拖一点，下面那块石头太热了！”
孟广试着勾铁框，另一头却立刻翘起来。他吓得赶紧压回去，骂了一声，“拖不动！这玩意儿往下钻！”
铁框底下响起砂石被拨动的声音。
甲虫将腿埋进碎石，用腹部往下压，原先只能抬起一点的边角，渐渐离开了地面。再让它拱几下，恐怕就钻出来了。
姜宁抬头看向厢货。
拖车绳已经挂好，轮底垫了石头。乔川从车后跑开，冲驾驶室喊可以了，两辆车同时响起轰鸣，绳索一点点拉直。
厢货往上挪了半尺，又滑回原处。
前车轮子刨出的灰扑了过来，姜宁咳得弯了腰，顾不上控制寒潮的位置。筛网砰地一响，甲虫的一条腿从网眼里顶出来，尖端擦过罗静的袖口。
“离远点！”
罗静侧身躲开，袖子上已经多了一道口子。她没看胳膊，换了个角度压杆子，牙关咬得发紧。
姜宁赶紧将寒潮收稳。
隔着厚甲寒潮的效果太差了。之前那只小的被雨浇到后，腿根倒是露出来了，刚才还一时没爬利索。
她往旁边挪了半步，先将寒潮关了。
“罗姐，撑一下，我换个办法。”
罗静咬紧牙，没应声。她将杆尾往矮墙下一抵，整个人压了上去，孟广也腾出一只手来帮着固定。
姜宁拉开暴雨那格，让雨水浇向筛网下的甲虫。水刚打上发热的硬甲，一团白汽便扑了上来，她连忙将脸偏开，眼睛还是被熏得睁不开。
网底重重响了一下。
“它动了！你快点！”
白汽遮住了虫头，压在铁框上的长杆还露在外面。姜宁扶着矮墙，盯住那根不断震动的杆子。四十秒过去，她立即收雨，等白汽被沟里的风吹薄，才重新开了寒潮。
水虽然大多都被蒸发了，但还是有一部分沿着甲壳滚落，淌进了腿根处的缝里。
甲虫猛地抖起来。
长杆在网眼里震得哐哐作响，罗静几乎压不住了，喊她别往前。姜宁本来已经伸出了手，听见喊声，硬生生收回来，后退时踩进了自己刚淋湿的地方。
鞋底一滑。
她赶紧扶住矮墙，心脏狂跳，低头才发现，矮墙边的那块石板湿漉漉的，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差点把自己也送过去！
她绕到干地上，顺手将身边的乔川往后拦了拦。乔川刚从拖车那边过来，看见她脚下，也跟着倒吸一口气。
湿透的网面慢慢结起一片白霜。
甲虫挣扎的幅度小了些，靠近外侧的一条腿撑了两次，都没再将身体顶高。可它的头仍在动，嘴钳咬住筛网，几根细钢丝已经绷断了。
“这边凉下来了。”姜宁指向它的腿，“别让它再爬回石缝那儿！”
乔川将长夹子伸过去，卡住一条后腿往外带。甲虫的身体被扯偏，孟广趁机撬起铁框的一边，几个人总算把它从红缝上拖开了一小段。
姜宁刚想松口气，下面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断裂声。
不是甲壳。
是筛网，筛网的中间被它咬开了。
那颗扁宽的头往上顶，断钢丝刮在壳面上，像拿锯子来回拉。乔川脸色发白，夹子也险些撒手。
罗静抬起撬棍，往那颗头上狠狠砸了一下。
甲壳发出闷响，头却没缩回去，嘴钳反而沿着铁棍卡了上来。
“妈的！”罗静猛地往侧面一扯。
铁棍横在嘴里，将虫头撬歪了一点，颈部底下露出一小片发灰的软膜。
姜宁伸手摸向包侧。
刃套一解，她把手斧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