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车的人姓魏，大家叫他老魏。
他先绕着那辆旧皮卡走了一圈，把副驾车门往里撞实，才冲后座的人说：“右边这门有点沉，下车使点劲。”
姜宁和罗静坐后排，长柄夹子和两块焊了长把的铁挡板绑在货斗，护腿放在脚边，箱子还是随身背着。
艾劳站在食堂门口，抱着小狐妮的笼子。他把笼子放到阴影里，朝车这边挥了挥手。
车开出转运场，早市才刚摆起来。路边卖粥的掀开锅盖，一团白气冒上去，转眼就散了。再往外走，店铺渐渐少了，大片菜地露出来，叶子蔫在土上，水沟里只剩一道黑湿的痕。
一个男人守着抽水泵，水管从沟里一直拖进地头。旁边晾着刚洗过的菜筐，人却没往里面装菜。
“前几天还卖得便宜。”老魏说，“留着也得蔫。卖完这茬，下一茬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
姜宁看着车窗外，想起昨天那盘炒蛋。
往后想吃，可能也不是拿钱就能买到的了，但就目前来说，这一波天灾，似乎还没完全冲垮人们对大自然的信任。
二十七公里，路上几处塌方绕了绕，走了一个多小时。赤石沟的牌子挂在岔路口，底下一行字被灰遮住，依稀只能看到禁止、落石几个红字。
乔川让老魏停车，自己下了车，沿着平整的运料路走到转弯处，看了一会儿才招了招手。
车停在旧磅房外。屋顶遮出一片阴影，铁皮门热得发烫。姜宁绑好护腿，试着走了两步，老魏留在车边，乔川带她们往料台走，脚下的砂粒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出来。
姜宁没看见甲虫，只看见了沟里的石头。
整面坡被挖成了层层台阶，灰黄的石壁上爬着一条条暗红的细缝。太阳刚照到最上头，沟底却已经红了一片。废传送带从半山垂下去，末端卷在一起，下面那只铁料斗都被映红了。
姜宁原先还以为是朝霞，抬头看了眼天，又往下看。那点红光就在石头里面，隔着这么远，脸上已经有了被火烘着的感觉。
她停下了。
“以前也这样？”
乔川摇头，“以前就是石头。下面原先还积着一坑水，现在一点没了。”
罗静往前迈了半步，热气扑过来，额发立刻贴到脸上。
“这还怎么下去。”
“不下底下，就在料台边看。”
乔川将长夹子搭到肩上，指了指斜下方的平台。废筛网和断掉的传送带堆在一边，黑壳散落在石料缝里，乍看像些碎煤块。
一只黑壳忽然翻了过来。
姜宁看清了底下的腿，胃里顿时紧了一下。那只虫比照片里还宽，腿根的刺支开，擦着石头往前爬，停到红缝旁，将腹部紧紧贴了上去。
后面又有两只爬过去。
它们好像不怕烫。
姜宁回头看了看，料台离磅房有十来米，靠路一侧没有断口，退回去不用经过那片虫堆。
她沿石阶走下两级，将寒潮放到身前一块空地。
热气仍一股股的涌到脸上，脚边却慢慢凉了。一只正在爬的甲虫顿了顿，朝另一边转了过去。
姜宁又等了一小会儿，关掉寒潮。
刚才二十秒，她是想看一下那只甲虫的反应。
“它在躲。”她低声说。
罗静顺着她指的地方看。甲虫绕过冷下来的石块，兜了个小圈，又爬回红缝边。
乔川拿长夹子试着去拨空壳，夹子还没碰到，一只藏在壳底下的活虫猛地窜了出来。
“小心！”
姜宁一把拉住他的衣服。夹头咔地一响，已经被那对嘴钳夹住了，乔川往上提，虫子也跟着离了地。
乔川收杆太急，夹头被带得朝怀里晃。虫腿胡乱划着，他赶紧把胳膊伸直，才没让那圈硬刺扫到胸口。
“放低！”罗静喊。
乔川将夹子猛地压向地面，罗静赶紧踩住长杆。甲虫还死死咬着夹头，带刺的腿在砂地上乱刨，乔川腾出一只手，将铁板挡在它和自己之间。
姜宁重新开了寒潮。冷气从虫子腹底铺过去，它扑腾的腿渐渐慢了下来，嘴钳却始终没松。乔川攥着夹柄不敢撒手，铁板上还不时响起爪尖刮过的声音。
熬了足有一分钟，壳沿终于结出细霜。乔川用铁板抵着虫身，慢慢撬动夹头。甲虫终于松了口，掉回砂地，翻了个身，拖着湿掉的腿往热处爬。
三个人往后退了两级。
姜宁背上都是汗，刚才几乎以为那虫要顺着夹子扑到脸上来。
怕冷，可没那么容易冻死。
罗静将那块铁板立好，看看姜宁，“还去吗？”
那只甲虫退回原处，旁边一截破壳被它蹬翻了，底下露出一块红褐色的晶体。
就在那里，离她只有几步。
她蹲下，把护腿上松掉的带子扣紧。
“不往甲虫堆去。让它们往另一边躲，我们先拿这块。”
乔川把夹子递给姜宁，自己往旁边挪开。
她试了试，手柄有点重，夹头张开时还得往里捏一把。罗静扶住杆身，替她担了一半重量。
“别着急，松了再夹。”
姜宁将寒潮铺到晶体周围，两只甲虫顺着那片热石挪了出去，第三只却没有走，只把腿缩在腹下，贴着石头不动。
她停下夹子。
“后面还有一只。”
乔川蹲着换了个角度，“看见了，我用板子挡一下。”
铁板从侧面伸过去，那只虫立刻张开嘴钳，扣在板沿上。乔川吃过一次亏，这回将杆子抵在台沿，没有往怀里拉。
姜宁趁机伸下夹头，夹住晶体露出来的那一角。
夹子一提，晶体没动。
她手上加了点劲，红褐色的硬块终于从壳缝里松出来，下面还拖着几根发黑的细丝。可她一收手，夹头竟歪了，晶体顺着钢面滑向尖端。
要掉！
罗静将带来的铁盆往下一送，晶体叮地落进去，擦着盆底滚了一圈。
姜宁的手仍紧紧攥着夹柄，低头看见东西稳在盆里，才长长地吐了口气。
拿到了。
她退回台阶，把寒潮关了，手指松开时还有点酸。
乔川将咬着铁板的虫往热石上一推，等它自己松口，才抽回杆子。三个人凑到盆边，乔川的袖口垂了下来，罗静赶紧用手背拦住。
“袖子离远点，别烫着。”
盆里那块晶体拇指头大，比昨天一千六的还厚，红光从中间透出来。搁了没一会儿，盆底便烫得握不住。
姜宁看得心里发热，连太阳穴那点发紧都顾不上了。
昨天那块旧晶贴了半天，才让铜纹亮出短短一截。眼前这块还没靠近背包，她已经有些坐不住了。
乔川把准备好的带盖瓷罐拿来，夹进去，装到提架里。老魏从磅房过来接，应了一声，拎回车边，放进铁斗固定好。
孟广的两辆车也到了。他下车时，看见老魏正在皮卡货斗里固定瓷罐，便顺着老魏的目光，朝料台那边看去。
“真有用啊。”
他往前走了两步，叫手下的人也拿夹子下来。姜宁刚抬头，他已经指着另一堆空壳问：“你们弄这边，我们在那头，冷气能不能顺带过来一点？”
“够不着。”
两边隔着七八米，中间还夹着一大堆废筛网。
“那过来搭把手？又不是让你白干。”
罗静将铁盆往腋下一夹，“我们得先把这一趟忙完。昨天谈的时候，你可没说要分晶体给她。”
孟广看了她一眼，没有再接话。
姜宁已经蹲下去看第二处空壳。那里靠着排水槽，虫子比第一处少，槽底有层薄薄的灰，碰一下就往上扬。
她试着放了半分钟小雨，只淋在槽边那一小片。灰慢慢湿下去，一只趴在断管旁的甲虫挪开了腿，露出腹底软一些的褶子。
雨水落到它上面，冒出一股白气。
姜宁立刻关了雨，往后仰了仰。那股热气贴着额头过去，汗一下淌进眼睛，她拿袖口抹掉，才看清虫子已经爬到水槽外。
不能直接冲到它跟前。
她换了位置，在自己面前留一块干燥的落脚处，让寒潮贴地往前推。虫子甩了甩腿，绕着凉下来的石块走远，乔川这才伸夹子进去翻空壳。
第一块壳底什么也没有。
第二块裂开了，里面有一块红色的小碎片，夹起来就散成两半。第三只壳翻过来时，乔川轻轻嘶了一声。
下面那枚还完整。
这次姜宁稳住夹柄，罗静把铁盆送到旁边，没让它掉到地上。老魏拿着提架过来，将第二枚也装进瓷罐。乔川笑得露出一排牙，连连说值了。
靠外那堆小壳里还找到了一枚，颜色淡些，但也还是热的。乔川将它单独装好，三只瓷罐都扣上盖，才抱着提架回去。
姜宁看得想笑。她没敢当着这么多人摸包，手搭在膝上，心里已经笑开了花。
够分了，谁都没白跑。
她看向更下方，又把目光收了回来。
先歇歇。
取晶断续用了两分四十秒，加上先前二十秒试探和救夹子那一分钟，这趟寒潮一共用了四分钟，还剩四十四分。小雨用了三十秒，余下八分五十四秒。天气损耗还能承受，难受的是一直盯着冷气往哪儿走，额角已经开始发胀。
她在磅房外坐下，拿水瓶慢慢喝。
乔川脱下手套，摸了摸夹柄上卡住的调节螺母。他先用钳子试了一下，没拧动，便将两根手指贴上去。螺母边缘沾着的一点旧油冒起细烟，他赶紧松手，再夹住一拧，这回终于转动了。
姜宁看见了，水瓶停在嘴边。
乔川倒了点水淋手指，烫得咧了下嘴。
“也不是白烫的，自己的手一样疼。”
“是你用指头把铁烧热的？”
“就指头按着这一点。”他搓了搓手，朝沟里看，“碰上那群不怕烫的玩意儿，屁用没有。”
姜宁忍不住笑了一下，“修夹子还是有用的。”
乔川也乐了，扣好手套，叫她再歇会儿。
姜宁把昨天那枚裂晶也夹出来，搁在磅房外一块背阴的平石上，虽说背阴，但是依然烫手的厉害，不过离沟底那些红缝远得很。她记下位置，打算回去时顺手取走。虽说可能挨着红缝可能效果会更好，但还是算了，为五十块钱不值当。
有喊声从料台下面传来。
孟广的人在往外拉一团黑壳。刚才有人用铁棍敲过，露出来的半边壳里空荡荡的，他们才隔着护栏套了绳。可这会儿越拉越沉，绳子绷紧了，下面那堆碎石也跟着动了一下。
姜宁本以为是壳底挂住了什么。
下一刻，一整片砂粒向两边分开。
黑壳下面，还有东西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