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桐安的时候，姜宁还裹着棉大衣。
狐笼放在面包车后排，底下垫着防滑的旧地毯，三轮则跟着前面的工程货车走。她先去看了绑带，确认充电器和父亲的杯子都没压在轮边，才回来上车。
罗静坐在副驾驶，手上刚换过纱布。还是小许当司机，艾劳一坐下就摸车门，确认这回的门好开，才安稳坐下。
“你怕它又拉不开啊？”姜宁问。
“听小许说，你们那天使了好大劲才拉开。我先试试。”
“有道理。”她也试了一下。
前半天仍是结冰的山路。断掉的树枝都被铲到了路的两侧，拐弯处有工程人员挥旗指挥，几辆空车在路边等着，留出上坡的那条线。
过了中午，他们已经离开桐安一百多公里了。路边的霜渐渐薄了，能看到树根处露出的湿泥，等下一回停车检查绑带的时候，姜宁把棉衣脱下来，额头已经热出了汗。
小许看着车上的温度计，嘀咕了一句，“刚才还得开暖风呢。”
艾劳抱着脱下来的棉衣，一时找不着地方放。后排笼子占了一角，他试着往身旁塞，衣袖却掉下来，碰到了狐狸的鼻子。
白狐猛地往后缩，耳朵也压低了。
“对不住，对不住，没看见你。”
姜宁伸手将那只袖子捞起来，帮他把衣服卷好。厚衣服刚才还恨不得多穿两件，这会儿抱在怀里，只觉得又占地方又热。
她将自己的围巾也取下来，塞进衣服中间，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远处那座山还是白雪皑皑，前车司机已经把棉帽摘下来，拿在手里当蒲扇用了。
“到了宁川不会又得穿回去吧？”艾劳问。
“留着呗，你上个月问，还能看看天气预报，现在可谁也说不准。”
姜宁把衣卷放稳，伸手从笼子外面把挂住的一小截布理开。
再往前，又走了两个多钟头。
车窗边已经热得贴不住手了，山坡一面是没化尽的冰，一面却露着焦黄的草。那片交错的地方很宽，车开了老半天才过去，公路边站着测温的工作人员，每隔一段就插着带号码的小旗。
姜宁一路望着，忽然想起自己刚上岸的时候。她那会儿还天真的以为这种冷天过几天就会过去，谁能想到，走了这么多路，竟然从一场冰天雪地里，走进了另一场酷热炎炎。
白狐开始张着嘴喘气。
她看了看周围，让小许下一处检查点停一下。笼布只剩朝阳那边遮着，水还很充足，可它趴在垫子上，热的耳朵都蔫了。
罗静回头，“能不能给它凉快点？”
姜宁点头，将寒潮落在身旁的脚边。冷气铺下来，先前热烘烘的裤腿慢慢凉了，白狐的鼻子动了动，抬起头，朝笼门靠近了一点。
她没让寒潮正对着伤腿吹，又把水碗摆稳，才舒服地往后靠。
艾劳本来拿着本旧杂志扇风，扇到一半，忽然不动了。
“哎，这个好，这个真好。”
“刚才不是还嫌冷吗？”
“此一时彼一时，那不一样。”
姜宁乐了。哪有什么不一样，只是现在正好缺这个。
连罗静也往后靠了些，抬起胳膊，让袖口里的汗凉下来。“往后以连空调也省了，汽油现在可是紧俏的很，能省一点是一点，你这本事真不错。”
姜宁忍着没翘嘴角，最后还是没忍住。
“那当然。”
她说完，朝笼里那团白毛指了指，“你也享受上了啊，可别再凶我。”
白狐把脑袋搁回前爪，眼睛慢慢眯起来。
“它这次听进去了。”艾劳说。
“它是困了。”
车里笑了一阵，艾劳将杂志搁到腿上，总算不用再扇了。他靠着椅背，过了一会儿，又把手伸到姜宁那边。
“这边更凉。”
“手收回去，别蹭人家笼子。”
他的指头还没碰到，白狐已经转过头来，黑鼻子正对着他。艾劳立刻坐正，姜宁看得直乐，连罗静也跟着笑起来。
等车里凉下来，她便收了寒潮。窗外仍晒得晃眼，隔着玻璃往外看，路旁等车的人拿着帽子扇风，额上的汗擦了又冒。她摸摸自己已经不再发烫的膝盖，心里愈发觉得昨天那块晶体吸收的真是时候。
昨天还嫌三百块花得快，现在就是拿三百块来，她也舍不得把这阵凉意换出去。
要是爸妈也坐在这里就好了。
她把保温杯拿出来，喝完水，又往旁边让了让，好让艾劳也坐得舒服些。后面再热起来，她就开一小会儿，等大家缓过那阵闷劲再收住。
下午在一个供水点休息时，小许从司机群里翻出段视频。一个穿着金属支架的人站在倒下的车旁，关节处嗡嗡作响，竟真将车尾抬起了一截。
画面底下全是外文，转发的人写着三个字。
钢铁侠。
艾劳立刻探头，“真的假的？能飞吗？”
“就抬了下车，没飞。”小许把视频往后拖了拖。那人刚放下车，旁边就有人拿工具去拆他腿上的支架。支架突然往旁边一歪，他跟着晃了一下，旁边的人赶紧伸手扶住他。
姜宁看着前半段抬车的动作，又把视频拉回去。
“能抬起来已经挺厉害了。我那辆三轮，要不是好几个人帮忙，光装车都累死。”
“人家都穿上了。”艾劳把杂志卷起来，又朝手机瞄了一眼，“等以后有卖的……”
罗静瞥他一眼，“记得问问修一回多少钱。”
他立刻没了声。
姜宁笑了会儿，还是把视频转存下来。谁拍的，是不是完整过程，他们都不知道，可那副架子要真能用，搬货救人还真省了大事。
罗静把手机还给小许，低头拉了拉自己手上的纱布。
“我要有这么个架子，今天倒是省手了。”
艾劳又凑过去，“刚才不是还说修起来贵？”
“想想也要钱？”
他被堵得没话说，姜宁笑着替罗静把喝完的杯子收好。小许重新发动车子，视频里的声音也停了，几个人还在议论那副架子该怎么穿。
姜宁靠回座椅。原先那些只在电影里看过的事，现在隔三差五就能听见一件。她摸着身后的背包，心想，要是有人拍到自己在车里放冷气，不知道又会给起个什么外号。
可千万别叫人形空调。
傍晚进明山，车外温度仍没下去。前方楼房挂着遮阳布，路边供水的桶一字排开，保安守着队伍，叫人拿容器按份接，禁止在下面洗手。
工程货车将三轮卸到中转院。姜宁付清捎运费，按约定给陈师傅发了消息。来人看过狐狸和单子，先把她们请进了动物安置点。
屋里几只风扇转着，棚顶却热得很。隔出来的小笼边摆着冰瓶，已经化了大半。陈师傅看着她带来的北极狐，抹了把汗。
“这会儿进来，也只能先这么放。你们往宁川去？那边分出来的宿舍能背阴，倒比这里凉一点。”
姜宁没有直接把笼子搬走，先给许姐打了电话。两边说清情况，陈师傅重新填了委托照料的单，又拜托她还是继续带到宁川为好，每两天发一回伤情照片。真照顾不了，就按留下的号码联系当地接收点。
“饲料再给你分一些。”他说，“别给它放出来跑，脚好点也别松笼门。”
姜宁接过单子，回头看了一眼。
白狐闻着陌生笼子的味，正往她那一侧缩。她把手放到笼外，它又慢慢凑过来，隔着两根铁条蹭了一下。
“那就先跟我走。”她轻声说。
离开安置点，姜宁坐回三轮，才有空核天气。
路上断续用了四分钟，寒潮还余五十六分。她将数值记好，正想问罗静住哪儿，林姐的电话打进来了。
“你先记个号，白鹭厂能接电话了。那边说每天早晚有时段，你爸妈明早八点会去等。”
姜宁赶紧摸出笔。
“他们知道我了？”
“知道。你发给我的话，都给他们说了。”
她赶紧低头找纸，连声道谢。
她又请林姐把号码念了一遍，才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两个大大的字：八点。
罗静问她怎么了。姜宁抬起头，刚要说话，先笑了。
“明早能跟我爸妈通电话了，他们会去等我。”
“那可太好了。今晚早点睡，别明早起不来。”
“怎么可能。”
她说得太快，自己也觉得好笑，别说八点，恨不得天现在就亮。
姜宁将纸收进手机壳，给自己定好了闹钟，刚才一路想了那么多，真能说上话了，千言万语，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明早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