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宁一只手提着背包，另一只手攥住撬棍，忙乱间差点没拿稳。她赶紧把撬棍夹在腋下，腾出手扯开包口。她拨开挡在抽屉前的衣角，让暴雨那格开了一条缝。
雨落在了车轮旁边。
一只正顺着轮胎往上爬的白蛾被浇了个正着，翅膀扑开，又被雨打了回去。它从轮胎上掉下来，在泥水里翻了个身。
姜宁攥着撬棍等了几秒，怕它又扑起来。那只白蛾却只顾着往车底爬，湿透的翅膀拖在地上，怎么都撑不开。
真飞不起来了！
她赶紧收了雨，转头看向车门。罗姐和小许还在拼力拉车门，但也只能让门板晃了几下，始终拉不开。
“门底下的滑轮卡住了！”老韩抡锹拍开一只蛾，“把门往上抬一点，再往后推！”
姜宁将雨重新放了出去，控制着移到了门边上方。
密密的雨点浇在门边，扑过来的白蛾翅膀一沉，接连掉了好几只。一只勉强穿过雨幕，撞到门框，又被拿铁棍的年轻男人捅了下去。
他愣了一下，抹掉脸上的水，抬头看天。
“怎么就这儿下雨？”
“别看了，先开门！”
姜宁自己先蹲下来，将撬棍的扁头插进门板下方。棍子碰到滑轨，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门板太重，她压了一下，纹丝不动。
“能帮我把门抬起来一点吗？”
罗姐低头看她一眼，松开门把，双手抓住下面翘起来的边缘。
“撬棍再往里送一点，你的手别伸到门底下。”
姜宁又把撬棍往里送了一截，双手握紧了露在外面的那一头。
罗姐弯下腰，背上的衣服绷紧，门板居然真的往上抬起了一点。姜宁趁机往下压撬棍，刚才怎么也压不动，这回棍柄终于动了，变形的滑轮蹭着轨道，猛地跳出了卡住的地方。
小许赶紧往后推，车门哗地退开半扇，露出里面的座椅。
一只白蛾从门槛下面爬了进去，姜宁连忙指向小许脚边。
“脚边！”
小许抡起门边的灭火器，砸了两下，把它压住。老韩将铁锹伸进去，铲着虫身扔回雨里，又把门槛外的一只拍开。拿铁棍的青年先钻上车，将后座的杂物推到最里面，腾出门边的位置。
雨的范围只能挡住门边这么一小块。车头、车尾仍不断有白蛾绕过来，爪子落在玻璃上的刮得人牙酸。
姜宁刚往车里迈，鞋底忽然一滑。门槛边沾着湿泥，她一脚没踩稳，身子往后一仰，慌忙用右腿撑了一下，旧伤疼得她眼前一阵发黑。
罗姐一把扣住她的上臂，将人扶稳，另一只手还稳稳扶着门板。
“踩门槛中间，那里是干的！”
姜宁缓过一口气，踩上去。包撞到了椅背，她侧过身，把包口护在胸前，雨还稳稳下在门外。
老韩跟着钻进来，反握住手里的铁锹，守在门口。罗姐正要上来，小许忽然探出半个身子。
“钥匙！车钥匙还在前面！”
姜宁看向驾驶门。刚才车钥匙掉在了外面，可门前已经落满了白蛾。
罗姐伸手拦住小许。钥匙掉在驾驶门后侧，离侧门只有两步远，旁边已经聚了几只白蛾。有的淋湿了，只能在地上爬，没淋湿的停在踏板上，翅膀不停抖动。
“钥匙就在那块冰旁边。”姜宁指给他们看，“我把雨挪过去，你们拿棍子把它拨回来。”
罗姐看了她一眼，随即转向驾驶门。
姜宁抓紧座椅，控制雨往驾驶门那边移。雨刚从侧门前挪开，几只白蛾就扑了上来，翅膀擦着罗姐的肩膀往里钻。老韩赶紧将门拉回一些，铁锹从剩下的空隙伸出去，接连拍了两下。
罗姐侧身贴着门板，裤腿已经湿透了，手仍伸在外面。
姜宁看着她的肩膀，差点把雨挪回来。
可钥匙还在前面。她咬了咬牙，继续盯住驾驶门旁那一小块地方，雨点密密地砸下去，停在踏板上的白蛾终于翻了下来。
一只白蛾跌进钥匙旁的泥水里，爪子一扒，勾住了钥匙环。
小许伸手想捡，罗姐一把将他的手拨开。白蛾伏在泥水里，翅膀已经撑不开，那几条爪子却勾得紧紧的，钥匙也被拖着往车底移。
“它还没死！”姜宁把撬棍递给罗姐，“快点，钥匙要被拖到车底了！”
罗姐蹲下身，将撬棍伸到钥匙后面往回拨。钥匙在冰碴上跳了一下，又落回泥里，连那只白蛾也跟着翻了个身。
身旁忽然哐的一声，老韩的铁锹撞在门框上。姜宁转头，一只白蛾已经从锹边挤了进来，正扒着门里的胶条往上爬。
她抄起刚才搁在门边的灭火器，将那只蛾子抵在门框上。细爪刮过筒身，她手一抖，赶紧又往前压住。雨还稳稳地下在驾驶门旁，老韩见她挡住了这一只，立刻抡起铁锹，将另一只扑到门口的白蛾拍了回去。
“拿到没有？”他喊。
“还差一点！”
小许接过身旁青年手里的粗铁棍，伸出去压住勾着钥匙的蛾子。罗姐趁它挣动，将钥匙环挑了起来，往门边一带。钥匙擦着门槛滑了过来，小许赶紧伸出戴手套的手，一把抓住钥匙环。
他缩回车里，摊开手掌，钥匙上还滴着泥水。
“拿到了！”
姜宁这才松了口气，将灭火器从门框上挪开。压在底下的白蛾掉回踏板，老韩用铁锹将它扫出去，罗姐也把撬棍递回车里。
她刚要上车，一只白蛾就抓住了她的裤腿，爪子一勾，裤子就破了。她抓住椅背，抬脚在门槛上磕了两下，把它甩落，又用鞋跟重重碾住。
老韩等她缩回脚，用铁锹往外一扫。
“关门！”
姜宁收了雨，和拿铁棍的青年一起拉住内侧把手。罗姐托住歪斜的门板，几个人合力将门往前推，直到门锁咔哒扣住。
几个人谁也没说话。
车顶上的雨停了，蛾子扑打玻璃的声音却没停。姜宁把包口收好，抬眼便看见一张灰白的虫脸贴在车窗上，口器一伸一缩，离她的鼻尖不到一掌。
她吓得往后一缩，险些撞到旁边的人。
小许已经爬到了驾驶座，擦了擦钥匙，插进锁孔。
发动机响了。小许盯着后视镜，挂上倒挡，车子慢慢离开了树下。
姜宁紧攥着包带的手才稍稍松开。
罗姐拿起前排的对讲机，让后面货车里的司机倒车，别下来。老韩也叫自己的送料车往回走，又告诉机手先待在驾驶室，等下面的人带防护东西上来。
货车也跟着往岔路口退。
面包车压过碎冰时晃得很厉害。小许没敢快开，一直倒回坡上的岔路口，才在一块平地停住。周围没有树，车窗外还黏着几只湿蛾，老韩隔着玻璃看了一圈，叫大家先别开门。
姜宁低头拉起裤腿，小腿原先青紫的地方有些肿。她按了按，疼得嘶了一声，好在脚腕还能慢慢活动。
罗姐递来一条干毛巾。
“先擦脸。胳膊伤着了？”
姜宁拉起袖子看了一眼，敷料边缘还贴得好好的，也没渗血。
“前两天擦破的，今天早上刚换过药。”她接过毛巾，“谢谢。”
“谢什么，我们还得谢谢你呢。”罗姐朝车门看了一眼，“刚才外头全是蛾子，要不是你把雨挪过去，钥匙都拿不回来。”
罗姐坐到另一排，低头脱掉破手套。她的手掌在抖，虎口原本裂开的地方又渗了血。
小许从前排翻出纸巾递给她，她抽了几张，按住虎口。
姜宁看着她发抖的手。刚才她竟然连车门都能抬得起来。
姜宁拿毛巾擦着脸，感应了一下那格暴雨。
暴雨，二十七分零八秒。
刚才从试雨到拿钥匙，一共用了两分零四秒。
她把背包往怀里拢了拢，松了口气。
那天在家里，雨把她淋得睁不开眼，连厨房都差点泡了。她还想，这么大的雨，往后拿来冲厕所肯定够用。
这回可派上用场了。
老韩的对讲机里传来回应，下面的人正带着厚雨衣、面罩和清理工具上来，让他们留在车里，不要再靠近树林。
姜宁把毛巾搭在膝上，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贴身的衣服已经汗湿，黏在背上。她挪了挪伤腿，怎么坐都疼，好容易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实在不想再动了。
真想回去躺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