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才开出去一会儿，老韩就挂到了低挡。
路面铲出了两条很深的车辙，两侧的冰还在，比轮胎高出一截。前天走到公路站时，姜宁只觉得冷，坐到车里往坡上一看，才发现上面比镇里冻得更厉害。
路边一家旅馆的卷帘门冻在了半空。
门里面的桌子东倒西歪的，门外的积水冻成了一道冰坡，从台阶一直连到路边。一辆小轿车的轮胎被冻在里面，车窗碎了，后座上丢着一只儿童鞋。
姜宁往那边多看了一眼。
“车里的人都接下去了。”老韩说，“昨天下午抬下去的，老人都冻得说不出话了。孩子一直哭，还问我们是不是来抓他爸爸的。你说这天太怪了，突然就这样了，也不晓得有没有专家站出来给解释解释”
后排的工人叹了口气，“好端端的突然这样，他爸把人家门砸了，想进去避一避。店里的人还以为来抢东西，拿着菜刀堵了半天。”
“后来呢？”
“劝开了，都送站里去了。那个老板还帮着抬人呢。”
老韩按了下喇叭，前面的工人挥手让他们过去。
姜宁看向前头。拐弯的地方堆着铲下来的冰，旁边拉了警戒带，两名穿反光衣的人正在撒融雪剂。稍远一些，一台小铲车慢慢把混着碎冰的泥推到路外。
姜宁还以为能跟车多往前走一段，结果上来不到一公里，车就停住了。
前头坡面有一道斜着的裂缝，铺了碎石的地方还在加垫。老韩让他们先卸货，自己拿着对讲机去问前面的路修得怎么样了。
姜宁背好包下车，跟着工人从裂缝旁铺着钢板的窄处走了过去。上方弯道外侧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后面还有辆小货车，车头都朝着下坡。两辆车的轮胎上都挂着防滑链，车牌糊得看不清，面包车左侧的滑门凹进去一大块。
这应该就是周师傅说的车。
她没有靠过去，先问了看路的工人。对方指指弯道后面，说送货的车是从上面的岔路下来的，等这截坡弄好，就能直通道站里了。
“他们送完货还要回鹤湾。你去问问穿蓝衣服那个吧，这两辆车都是她带来的。”
面包车旁站着一个女人，穿件深蓝色冲锋衣，头发扎得紧，裤脚上全是脏冰渣。一个年轻男人捧着保温杯递了过去，她没接，正蹲着看车门下面的滑轨。
“杯子先放车里吧。你帮我找根铁棍来，这底下还有冰，得撬掉才看得清。”
“罗姐，你手都裂了，我来吧。”
女人把手套套好，站起来，让他去拿工具。
姜宁走过去，离着两步停住，“你好，我想问问，你们来的路上，往青坪那边还能走吗？”
女人转过脸看她，又看了一眼她背上的包。
“你想从这儿直接过去？”
“只要能到，绕远一点也没关系。”
“那恐怕你得换条路了，直接过去的那座桥已经断了。我们是从鹤湾过来的，六十多公里，昨天一早出发，天都黑了才到这儿。”
姜宁摸出折好的纸图，展开递给她，“能帮我指一下吗？”
女人脱下一只手套，接过纸看了看。
“我们走的是这条路。”她用指甲顺着纸上的线划过去，停在鹤湾旁边，“这里有个货运场，你可以去那儿打听打听。最近从东边、北边过来的人都在那里歇脚。”
“有从青坪过来的吗？”
“这我倒没留意。你到了可以问问那些司机，他们跑的地方多，应该比我清楚。”
姜宁拿笔记下货运场，又沿着她指出的路线描了一遍。
“鹤湾也冷成这样吗？”
“城里也冻着呢，只是没这边这么厉害。这六十多公里，我们就没敢把防滑链摘下来过，越往这边走，路上的冰越厚，到了这里，你看，连车门都冻住了。”
姜宁看了眼那道凹下去的门，“你们送完货还回鹤湾吗？”
“我们卸完货就回去。你想搭车的话，等会儿看看能不能给你腾个位置。”女人朝车门那边看了一眼，“不过这门还卡着，等弄开了咱们再说。”
那个年轻男人拿来的铁棍太粗，塞不进滑轨，折腾得满头汗。老韩拎着卸料用的铁锹过来，看了一眼，让他别硬撬，又让姜宁往旁边站一点。
“这是撞歪了，光铲冰没用。你们怎么弄的？”
“路上有块石头滚下来，正好砸中了这里。前门倒还能开，就这扇门，刚才从里头使劲推也没用。”女人朝车里指了指，“后座又塞满了东西，要坐人，还得先收拾出来。”
女人说完，朝驾驶室喊：“小许，你先下来，让师傅看看。”
另一个年轻男人从前门钻出来，关门时搓了搓手。
姜宁把纸图折好，心里终于有了点底。她昨晚对着地图看了半天，还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走。这两辆车既然能过来，她就有机会跟着回鹤湾，也许真能问到从青坪出来的人。
她把纸塞回衣袋，目光在路边停了停。
嗯？树上挂的是什么？
路边的几棵树没有叶子，细瘦的枝条上挂着冰溜，树干上却裹着厚厚的一层白色。贴着树皮的一小片忽然翘了起来，像是被风掀动了。
可旁边的警戒带没动。
姜宁往后退了半步。
“那树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老韩抬起头，还没看清，铲车的铁斗碰到路边一块凸起的石头，震了一下。
离他们最近的树上，忽然掉下来一只白色的大虫子，扑棱着摔在碎冰上，又翻了个身。两扇翅膀张开，比姜宁的手掌还长，腹部粗得像根短香肠，边上挂着一排细爪。
姜宁后背一下绷紧了。
那只白蛾把头转了过来。
树干上又掉下来两只。
“停机！”老韩扯着嗓子喊，“先别铲了！”
发动机的声音低下去，机手很快关了门窗。撒融雪剂的工人丢下袋子，招呼另一人往后退。
第一只白蛾已经扑了起来。
姜宁解下绑在包侧的撬棍，往后避开，白蛾却从她面前越过，直扑旁边工人的脖子而去。
那人大叫一声，抬手就拍，手背上立刻冒出血点。
老韩一锹拍过去，把白蛾打落。它掉在地上还在扑棱，一只翅膀折了，腹部一扭，几条细爪扒住了他的鞋。
姜宁赶紧抡起撬棍，第一下只砸到了半边翅膀。白蛾扭得更厉害了，细爪扒着鞋面往上爬。老韩抬脚想把它甩掉，另一只脚没站稳，在碎冰上滑了一下。
“别动！”
她踩住那片翅膀，趁它被扯住，抽回撬棍，朝鼓起来的腹部狠狠捅了下去。灰白色的浆液溅上鞋面，她顾不上躲，攥着棍子往下压，直到那几条细爪从老韩的鞋上松开。
姜宁这才收回撬棍。
“都上车！别在树底下站！”
老韩跟着退了两步，又停住。
前头一整排树都在动。
姜宁这才看清，那些发白的地方全是白蛾，一只挨着一只，贴在树干和背阴的枝杈下面，翅膀抖开，才露出下面深黑色的树皮。
刚才打死的，只是掉下来的那几只。
小许转身要上车，一只白蛾落在了驾驶室的车门上，紧跟着又落下来几只。他抬手一挡，手里攥着的钥匙掉进了脚边的碎冰里。
“别捡了，先退过来！”女人将他拉到侧门旁。驾驶门上已经扒了一片白蛾，车另一侧又贴着堆高的冰，几个人只能挤在这一边。
“到这里来，我把门拉开！”
她双手扣住侧门把手，往后猛地一拉。
车门刺啦一声，竟被她硬生生扯开了半尺。
老韩愣了下，随即把铁锹横过去，挡住一只冲到脸前的白蛾。姜宁贴着车身往车尾退，一只白蛾从眼前扑过去，她赶紧偏头，脸几乎蹭到了车窗。
送料车已经在二十多米外，路边飞起的白蛾把中间堵住了。车里的人招手让他们过去，老韩摆着手，叫他们先关窗。
姜宁低头看了眼背包。
那条狗怕热，这些虫子也会怕吗？姜宁还没想好，迎面又扑来一只，她赶紧举起撬棍挡住。
一只白蛾被铁锹扫到车轮旁，落进刚撒过融雪剂的泥水里。它挣了几下，翅膀湿湿地贴着地，爬了半天也没飞起来。
另一只掉在干燥的砂石上，翻身便又扑了过来。
姜宁侧头避开，用撬棍将它挡出去，再看向车轮下。
泥水里的那只还在爬。
“门卡死了！”小许在车边喊，声音变了调。
女人半边肩膀顶着门板，额角绷出了青筋。车门又挪开一点，下面的滑轮却歪在轨道里，咬得死死的。
姜宁将背包转到胸前，拉开了外层的拉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