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宁把挑好的衣服装进袋子，周师傅已经将十套棉衣绑在了小车上。
“还能提吗？”
“能，轻的给我。”
她接过手套和棉袜，没逞强去搬大捆。右腿走久了还疼，厚衣服一穿，屈膝也不大方便，两个人在门口捣鼓了半天，才把车推上路。
经过那棵结冰的榕树时，头顶咔嚓一声，一条比胳膊还粗的枝子砸在前面。
周师傅猛地拽住小车。
碎冰溅到姜宁裤脚上，她吓得往后退，撞上他的胳膊。两人站着没动，等另外几根细枝落完，才从路对面绕过去。
“以前哪见过这事。”周师傅说，“棉衣本来压着等年底卖，现在倒成了最要紧的。”
回到站里，周师傅把保温壶和毛巾送回去，阿姨正清点他们带回来的东西，见姜宁过来，便跟她说：“叫我田姨就行。你这身衣服我记上了，钱就不收了，今天可多亏你帮忙。”
姜宁低头数了数，厚外套一件、棉鞋一双、两双袜子、一副手套，还拿了顶护耳帽。
“田姨，我拿得有点多。我还是按原价付吧。”
“拿着，今天你不开门，晚上我还得裹这个。”田姨拍拍腿上的毛毯，“以后能联系上家里，报个平安，也省得他们惦记。”
姜宁应了，喉咙忽然有点发紧，赶紧把袋子拢好。
站里原先安排睡觉的几间屋子已经住满了。家属房那边有间旧工具室还能住，周师傅带她过去，里面放了好几张行军床，中间有人拉了条绳晾袜子，味道很不怎么样。
姜宁挑了靠墙的位置，把背包放在脚边。
有窗有门，旁边还住着人。
姜宁觉得这已经挺好了。
晚饭是面条，里面煮了点白菜和火腿肠。长勺伸进锅里，捞起几片火腿肠，姜宁不由得往前看了看。分饭的大姐又捞了一勺汤，倒进她碗里。
正好有两片火腿肠。
她先吃面，想把火腿留到最后，吃着吃着又觉得实在没必要，两口全吃了。
真香。
旁边有人掏出一瓶辣椒酱，问要不要来点。姜宁要了一小勺，鼻子顿时被辣得通红，她抽了张纸捂住口鼻，打了个喷嚏，人倒是精神了不少。
大厅角落摆着一台收音机。
里面一会儿是沙沙声，一会儿能听见人说话。有人伸手要调，被周师傅拦了，“好不容易才调清楚，先别动。”
姜宁端着碗站近了些。
省内几个地方同时受灾，广播提醒按当地公布的路线转移，不要自行穿越封闭区域。后面提到外省增援队伍分批出发，物资要经仍然通行的干线送来，部分道路已经临时改作救援通道。
人群里有人松了口气，说国家肯定不会不管。
也有人立刻问救援队什么时候能到，周围的人互相看了看，都没听到准信。
姜宁正要离开，广播里的女声换了一条消息，说北边几个城市仍在持续高温，部分地区出现供水困难。她停住脚，听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新换的棉鞋。
有个男人举起手机，把此前下载下来的视频放给旁边人看。
一边是他们这里结满冰的公交站，另一边是干裂的水库底。两段视频底下的日期，都是今天。
“是不是旧的？瞎剪在一块了吧。”
“你自己看，那人我同学，上午才发的。”
姜宁端着空碗去洗，心里还惦记着箱子里的晴热。都说北边热得受不了，要是去了那边，是不是可以带点“热”回来？
她想起视频里干裂的水库底。箱子里还有半个小时的寒潮，要是带到那边，热得睡不着的时候放上一点……
姜宁摸了摸背包，忽然觉得，往后一定要多关注天气情况。
晚上站里的手机短暂恢复了信号，一群人举着手机往外跑。姜宁跟着去了院子，一条消息刚发出去，第二条又开始转圈。
她打给爸妈，仍然没人接。
邹姐那边一下进来好几条消息，最早的还是昨天下午发的。
“你上来了没有？我还在刚才拍照的地方。”
“电话怎么打不通啊，你看见了回我一下。”
下面隔了一个多小时，又是一条。
“我问了好几船的人，都说没看见你。你是不是从别的地方上岸了？”
姜宁还没往下翻，电话就打了进来。她赶紧接起，喊了声邹姐。
“你可算接了！”那边声音很大，“你说你掉水里了？什么时候上来的？有没有伤着？”
“昨天下午就上来了，手机一直没信号。我现在在白石镇的公路站，已经住下了。”
“白石镇？”邹姐又问了一遍，像是没听清。
姜宁把站名慢慢说了，告诉她自己磕伤了腿，胳膊也擦破了，站里有人给处理过，刚吃完饭。
电话那头好一会儿没说话，只听见旁边有人喊着借充电器。
“我在桥边等到他们催着上车，你一直没来。后来听接船的人说有人掉水里了，我又不知道是不是你，电话打了一遍又一遍……”邹姐吸了吸鼻子，“早知道就跟你坐一条船了。”
姜宁握着手机，眼圈也热了。
“那船本来就坐不下了，哪能怪你。我现在好好的，你别担心。”
“真能走路？”
“能，今天还出去拿了棉衣。这里冷得很，外头都结冰了。”
邹姐听得直问怎么回事，姜宁也说不明白。她把衣领往上拢了拢，问：“你呢？到体育馆了吗？”
“到了，昨晚跟车来的。里面挤得转个身都能踩着人，鞋到现在还是湿的。”邹姐停了一下，“我把你的名字留给接船的人了，来了这儿又去登记处问。你先别挂啊，我跟他们说一声，省得还到处找你。”
那边脚步声乱了一阵，隔着电话，姜宁听见她在喊，说那个姑娘找着了，人没事。
姜宁低下头，用袖口蹭了蹭眼角。
邹姐回来后，还问了她有没有被子。姜宁说有，又问体育馆能不能领到干衣服，两人说了一会儿，才提起爸妈的电话仍然打不通。
“把叔叔阿姨的号码发给我，我这边也帮你打打看。”
姜宁把号码发过去。听见邹姐说收到了，她又补了一句：“要是打通了，就说我在这儿挺好的，别跟他们说我受伤了。”
“知道，等你好了自己跟他们说。”
邹姐还想说什么，声音忽然断了。姜宁喊了两声，再拨回去，已经打不通。过了一会儿，屏幕上才跳出她发来的话。
“换地方了记得跟我说，别又找不着你。”
姜宁回了个好。消息发出去，她又站着等了一会儿，才把手机揣进兜里。
院里有人终于打通电话，捂着手机哭，旁边一个大爷紧紧攥着号码纸，叫谁帮忙看一下，是不是少抄了一位。
姜宁接过纸，发现末尾两个数字挤在了一起。她凑近看清，接过老人的手机输好号码，让他再核了一遍，才按下拨号键。
这次电话通了。老人慌忙把手机贴到耳边，喊了一声小军。
回到工具室，姜宁把潮鞋塞到床底，新棉鞋放在伸脚就能碰到的地方。手机只剩下三成电，一个充电宝已经用空，另一个的最后一格也开始闪了，她关掉定位和蓝牙，把屏幕按黑。
她先在纸上写下“青坪”，又把要带的水和食物记在下面。写完清单，姜宁拉过背包，将压在底下的塑料袋整理好，里面总算又空出了一点地方。
她拿着清单，正想去问附近还有没有能买东西的地方，周师傅拎着一只掉漆的饭盒进来了。
“明早去华丰副食仓库，你要不要一块看看？”
他抖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列着面饼、罐头、盐，还有固体燃料。老板在咱们站里，刚把钥匙交过来，说好了，取到的先拿出一部分给站里应急做饭，余下的他按登记好的卖。
“老板说前几天才进的货。就是今天去的那两个人没能进去，说后院长了些怪东西，把侧门缠住了。”
姜宁抬起眼睛，“怪东西？”
“说是些什么藤。外面都冻成这样了，它们还在往外长，我也是头一回听说。”
周师傅把纸折回去，“明天先去外面看看，不成就回来。你要是觉得胳膊不舒服，就在站里歇着，我们给你带点吃的。”
姜宁摸了摸背包侧面。
“我去看看。”
她把刚列的清单收起来，又问站里借了一把磨得还算锋利的柴刀。周师傅见她提起来比画，赶紧提醒别碰着人，给刀刃包了几层厚纸。
姜宁把刀放好，又将手套放在棉外套上，翻出袖口藏着的松紧带，试着拉了拉。临睡前，她又检查了一次手肘和小臂。
伤口没再渗血，右腿走动时也比早上好些了。
姜宁把清单压在手套底下，定好六点半的闹钟，才脱了棉外套躺下。
明天要是能带些面饼和罐头回来，再找个小炉子，自己就能煮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