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货场，姜宁才看清码头后面有一条街。
路边停着几辆车，车窗都蒙着白霜，一辆小货车的雨刷还竖在半空。旁边有棵大榕树结了一层的冰，枝条被压得下坠，树底下还摆着卖凉粉的小摊。
塑料桶里的凉粉冻成了一整块，遮阳伞孤零零地撑着，伞面上印着消暑降温四个字。
姜宁经过时，脖子下意识往衣领里缩了缩。
沿街有不少敞开的店，卷帘门歪在一旁。有人裹着花被子匆匆往前走，鞋上套着塑料袋，怀里还抱了个电饭锅。
她赶紧跟上去，隔着一段距离问：“公路站在前面吗？”
那人回头看她，“顺这条街，见到蓝牌子就是。你哪儿过来的？”
“码头。”
“那边还有人？撤离通知昨天下午就送过去了。”
姜宁没顾上解释，“现在还能上车吗？”
“路都冻上了，车过不来。先过去暖和暖和吧。”
他把电饭锅换了只手抱着，低头继续走。姜宁抬眼看向远处，一排结冰的电线垂在街边，其中一根落到地上，周围用椅子和红绳圈了一小片。
她绕了过去。
再往前，终于听见了人声。
公路站门前停着一辆橙黄色工程车，车顶的喇叭断断续续响，叫大家避开河面和桥涵，遇到不对劲的动物，注意避开。
姜宁听到最后一句，脚步顿了顿。
门里挤着很多人。有人举着手机找信号，有人拿纸板写了名字，站在入口一个一个地看。旁边停着婴儿车，厚衣服全盖在车里，推车的女人自己只穿了件毛衣。
姜宁的目光从那张纸板上移开，顺着人流进去。
登记桌后是个戴眼镜的姑娘，嗓子哑得厉害。
“姓名，几个人，有没有受伤？”
“姜宁，一个人。腿撞了一下，手上有擦伤。”
姑娘看见她的袖口，叫旁边的人带她去找护士。姜宁先问了一句：“这里是哪儿？”
对方抬起头。
“白石镇啊。”
姜宁愣了一下，听过这个地方，没来过。
“离清河市有多远？”
旁边一个套着工作马甲的男人接了话，“市区码头顺河下来，四十来公里吧。走公路还得绕。”
“四十多公里？”
姜宁下意识把背包带攥紧。
她知道自己漂了很久，可听见这个数，仍然有点站不稳。男人见她脸色不对，往她身后的来路看了一眼，没再问，给她拉过一张凳子。
“先坐。小韩，给她倒点水。”
姜宁捧着纸杯，小口喝着热水。热气扑在脸上，她一直攥紧的手指才慢慢松开。
护士过来问伤是怎么弄的，姜宁这才把昨天落水、在码头过夜的事说了。对方又问她有没有一直咳嗽、哪里疼，她都照实答了。
护士给她重新包扎好，叮嘱有不舒服就赶紧来找人。
“早上有条狗撞进我待的屋子里了。”姜宁没有起身，从手机里翻出照片，“你看看，是不是喇叭里说的那种？”
护士的手停了一下，叫来门边的工作人员，让姜宁讲清楚地点。他们记下货场号和犬尸放的位置，又问她有没有被咬。
“没有，我这是门板划的。”
“小姑娘还挺猛，最近被咬伤或者更甚的好几起了。照片能发我一份吗？”
姜宁试了一下，消息发不出去，便将照片放大，举着手机让他拍照。工作人员拍完，又看了一眼货场号，拿着记录去找门边的同事。
大厅另一头忽然吵起来。
发粥的人刚揭开锅，一个男人端着两只盆往前挤，后面的人拽住他的衣服，说他刚才已经领过。男人一甩胳膊，半碗粥泼到地上，旁边的小孩被烫得哇一声哭了。
“别推！都退开！”
一个穿警服的人挤进来，抓住男人的手臂，叫人先把孩子抱走。那人还在喊家里有老人，发粥的大姐红着脸，说要老人自己登记，不方便过来我们可以过去。
锅盖重新盖上了。
姜宁捧着空杯子，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那头重新叫人排队。
她领到小半碗粥和一个馒头。粥很稀，晃一晃碗，里面只有零星几粒米，好在馒头还是软的。她吃得慢，吞下最后一口才发觉自己把纸碗边都捏皱了。
刚才那个男人被带到一边，仍在辩解。也有人把领到的馒头掰开，塞给旁边没排上的老人。
姜宁把空纸碗扔进垃圾桶，又去登记桌前问，能不能联系上清河和青坪县的人。
姑娘指了指墙上的纸，“现在基站那边还在抢修。你先把亲属信息写下，后面收到了名单，我们会协查。”
纸上已经写了几十行。
姜宁找了空白处，认真写好爸妈的名字、面馆地址和自己的号码，又抄下公路站留下的联络方式。然后把笔递给了身后等着的人。
外面有人来问谁会开大货车，工程车要去给北边的坡道除冰。一群人立即围过去，七嘴八舌问是不是有路出去，还有人喊着要拿钱包车。
穿马甲的男人被围在中间，“得先把路弄通！车现在上不了坡！”
姜宁望着门口，把记着联络方式的小纸条折好。
她现在这身衣服，在外面冷的根本站不住。
得先找件厚实的棉衣，再把脚上那双湿鞋换掉。
她找登记的小韩问附近哪里能买冬装。姑娘从一堆纸后面抬头，“进门右手那个阿姨，她家开劳保店，你问问还有没有。”
阿姨腿上裹着旧毛毯，听完伸手摸口袋，掏出一串钥匙。
“棉服棉鞋有，在后库里。今早找人去开，锁眼冻死了，没拿出来。我儿子在外边铲冰，等他回来……”
“店远吗？”
“隔两条街。你一个人可别去撬，卷帘门掉下来砸人的哟。侧门钥匙在这里，就是锁眼冻死了。”
姜宁看了眼钥匙，“站里有热水吧？我带点过去，试试能不能把锁烫开。您要拿什么，我给您捎回来，衣服钱照算。”
阿姨犹豫着看她的胳膊。姜宁把袖子拉低，“只是擦破了一点皮，提点东西没事。”
最后是阿姨托门边的周师傅带她过去。他在公路站做维修，路熟，正好去取防滑手套和棉鞋。周师傅找了只小保温壶，灌好热水，又带上一块旧毛巾。
走到店后，周师傅先清开侧门前的杂物。姜宁把热水倒在毛巾上，裹住铜锁，自己蹲在门边，背包搁在两腿之间。包口朝着门板，外头只露着搭在边上的衣服。
毛巾很快就不冒热气了，钥匙仍然进不去。姜宁一只手扶着锁，另一只手探进包里，将挡着抽屉的衣服挪开一点，悄悄把晴热移到毛巾下面。
她擦去锁眼边的水，又试了一次。快两分钟时，钥匙终于往里进了一截。周师傅扶住门，低头问：“能动了？”
“再等一下。”
姜宁轻轻转过钥匙，锁舌咔哒弹开。
姜宁关掉晴热，把锁擦干交给周师傅，自己先将背包合好，再跟着推开了门。
后库里成捆堆着棉衣。周师傅按阿姨说的数了十套，记在本子上，又给她找出一双小号棉鞋。
姜宁坐在纸箱上，脱下湿鞋袜，换上刚挑的厚袜子，再把脚伸进棉鞋里。又干又暖和。
她站起来踩了踩，第一次觉得，这么笨的一双黑棉鞋，也能好看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