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到了正当空。
这里的中午，气温飙升得毫不讲理。刚才还冻得人瑟瑟发抖，转眼间就逼近了三十度。
空气扭曲变形，焦黑的土地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热浪。
没有遮挡物，五个人都没力气说话
嗓子在冒烟。
苏小小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每咽一口唾沫都剌得生疼。
水。
他们缺水了。
星舰坠毁时大部分物资都损毁了，刚才找到的营养液也都分了，现在他们面临着生存的第一大难题——脱水。
熊一那壮硕的身板已经开始冒虚汗，吕柔更是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付长生状态还好，但嘴唇也有些泛白。
“休息一下吧。”
苏小小找了块巨大的岩石阴影，招呼众人停下。
她很想去自己的异世空间弄点水喝，可是一进入那扇木门，这里的身体也会消失……
自从上次又听见野兽声音，苏小小其实是害怕一个人进入的。
如果晚上带着付长生一起去。两个人的身体都消失了，要是被别人看见，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气氛有些沉闷。
小晨缩在角落里，眼神在几个大人身上转来转去。
她看出了大人们的焦虑。
犹豫了半晌，小晨像是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慢慢蹭到了苏小小身边。
“姐姐……”
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苏小小睁开眼，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柔和：
“怎么了？伤口疼？”
小晨摇摇头。
她伸出一根脏兮兮的手指，指了指不远处那块形状像个骷髅头的巨石，声音有些发抖，却异常坚定：
“我……我知道哪里有水。”
所有人瞬间抬头。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付长生都睁开了眼，目光锐利地扫了过来。
“就在那下面。”
小晨被众人的目光吓了一跳，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坚持说道，
“我埋的。”
几分钟后。
巨石背阴处。
熊一挥舞着从他那硕大背包拿出的工兵铲，按照小晨指的位置，吭哧吭哧挖了半米多深。
“有了！有了！”
熊一惊喜地大喊一声，从土坑里拎出一个用破油布层层包裹的袋子。
打开一看。
七八瓶不知什么牌子的矿泉水，瓶身虽然有些磨损，但密封完好，里面的液体清澈见底。
“这是我以前的……时候藏的。”
小晨站在旁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小声解释：
“他们抢东西太厉害，我怕以后没水喝，就偷偷埋了一点……我想着万一哪天被赶出来了，还能回来挖。”
这孩子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苏小小的心上。
狡兔三窟。
在这片吃人的废土上，一个六七岁的孩子，竟然已经学会了这种像松鼠一样囤积物资的生存本能。
她早就做好了被抛弃的准备，所以给自己留了一条哪怕只有万分之一希望的后路。
这就是废土的童年。
没有洋娃娃，没有游乐场，只有时刻准备流浪的觉悟。
“好样的。”
苏小小拧开一瓶水，先递给小晨。
“这是你的功劳。”
小晨捧着水瓶，愣愣地看着苏小小。
以前在队伍里，就算她找到了东西，也从来没有她的份，更别提第一口水了。
“喝吧。”
苏小小揉了揉她的脑袋，眼神温柔，
“你救了大家。”
熊一在旁边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抹了把嘴，竖起大拇指：
“丫头，这脑瓜子，比俺好使！以后俺跟你混！”
小晨抿了一小口水，嘴角羞涩地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苏小小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不仅是因为有了水。
更是因为她确认了一件事：自己一时心软救下的，不是一个只知道哭啼的拖油瓶，而是一个有着超强生存本能的种子选手。
她喜欢这种坚韧不拔的性格。
……
入夜。
荒原的风再次变得凛冽刺骨，像是要把白天的热量全部讨回去。。
付长生在外面布置了一圈简易的预警陷阱，回到合金圆筒这里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寒气。
“那个……姐姐。”
小晨没有钻进睡袋，而是抱着膝盖坐在风口，努力睁大眼睛，想要驱赶困意。
苏小小正在整理背包，闻言回头：“去圆筒里面睡。”
“我……我不困。”
小晨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精神，
“我守夜吧。我耳朵很灵的，有动静我能听见……你们睡，我看着。”
她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
白天虽然立了功，但那点安全感随着夜幕降临迅速消散。
刻在骨子里的卑微让她觉得，如果自己不做点什么展现价值，明天早上醒来，可能又会被丢下。
有用的人，才能活着。
这是前任“妈妈”教给她的唯一真理。
苏小小动作一顿。
她看着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还要逞强的小身影，心里那股酸涩感又翻涌上来。
她走过去，二话不说，一把拎起小晨的后领子，像拎一只小鸡仔一样，直接把人塞进了合金圆筒里。
“守什么夜？这活儿轮得到你个小屁孩？”
苏小小把睡袋拉链拉开，把人往里一按，语气凶巴巴的：
“躺好！睡觉！”
小晨被塞进柔软温热的睡袋里，整个人都懵了。
这种温度……
她这辈子都没感受过。像是在云朵里，又像是回到了那个她早就记不清的、真正的妈妈的怀抱。
“可是……我不干活……”小晨露出一双惊慌的大眼睛，
“我怕……”
“怕什么？怕我把你扔了？”
苏小小蹲在睡袋边，伸手帮她掖了掖领口，挡住外面的冷风。
她看着小晨的眼睛，突然展颜一笑。
那笑容在昏暗的夜色里，比星光还要明亮。
“听着，小鬼。”
苏小小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小晨的额头，
“我这人呢，最喜欢赚钱了。现在的你太弱了，守夜也防不住变异兽。”
“所以我现在保护你，这叫‘风险投资’。”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吃饭、睡觉、长肉。”
苏小小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认真：
“等你长大了，变厉害了，那时候再换你来保护我。懂了吗？”
这是一种平等的契约。
不是施舍，不是怜悯，而是我赌你有未来。
小晨愣愣地看着苏小小。
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渗进温暖的睡袋里。
良久。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问出了一个困扰她很久的、不敢奢望的问题：
“姐姐……我……我还能长大吗？”
长大，是一个多么奢侈的词汇啊。
苏小小眼眶瞬间红了。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能啊。”
苏小小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眼泪，伸手揉乱了小晨的头发，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的笑意：
“怎么不能？”
“我小时候啊，也惨，天天挨打，饭都吃不饱。”
苏小小抬起头，看向头顶那片被污染云层遮蔽的、却依然努力透出一丝光亮的星空。
“但你看……”
“我活着活着，就这么大了。”
“不仅长大了，还活得特别好，还捡到了你。”
“所以，睡吧。”
“明天早上起来，你就会发现，你又长大了一点点。”
小晨终于闭上了眼睛。
那只一直紧紧攥着衣角的小手，慢慢松开了。
呼吸逐渐变得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