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黑的烂牙。
他也没客气，抓起两颗扔进嘴里，又给另外两个同伴一人分了两颗。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狂欢，唯独没有小晨的位置。
不远处，小晨捂着流血的额头，一瘸一拐地爬了过来。
她那身“床单”已经被撕得差不多了，露出大片青紫的皮肤，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她看着光头手里的包裹，吞了口带血的唾沫，眼里满是渴望。
那是她发现的。
如果不是她拼死护着，这东西早没了。
“叔……那个……”
小晨伸出满是泥污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想要去拿回包裹，哪怕拿回一点也行。
“那是……我找到的……”
光头正在剔牙，闻言动作一顿。
他低头，看了一眼像条癞皮狗一样趴在地上的小晨，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下一秒。
他猛地抬腿，一脚踹在小晨单薄的肩膀上！
“滚一边去！”
小晨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滚了两圈，吃了一嘴的灰。
光头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里哪还有刚才并肩作战的“温情”，只有冷冰冰的嫌弃和理所当然。
“没你的份了。”
“刚才为了抢这破玩意儿，老子差点被人捅了腰子！这也就是医药费！”
小晨愣住了，顾不上额头的血流进眼睛里，她慌乱地看向那个正在低头捡东西的中年女人。
那是她妈，吃了她拼死藏下来的两颗药的人。
“妈……”
女人身子僵了一下。
她避开了女儿求助的目光，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小晨啊……叔叔们受了伤，得补补……你……你刚才不是吃了一颗吗？忍忍……”
光头系好包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小晨，像在看一件报废的工具。
“听见没？废物还吃营养丸”
“浪费！”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苏小小猛地转头，不再看那个被踹飞的小小身影。
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眼前的废土荒原开始扭曲，那年冬天的刺骨寒风，毫无征兆地灌进了脑子里。
那年，她才七岁。
家里穷，她在门口玩泥巴捡到了五十块钱。
那时候的五十块，简直是一笔巨款。
七岁的苏小小高兴坏了，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绿票子，像个打了胜仗的小将军，兴冲冲跑回家想跟爸妈邀功。
结果，脚还没跨进门槛，邻居就杀过来了。
说钱丢了。
那眼神，苏小小这辈子都忘不掉。
贪婪，鄙视，还有一种“吃定你了”的笃定。
邻居指着她手里的钱，唾沫星子乱飞，一口咬定是她偷的。
“小小年纪不学好，以后还得了？这手脚也太不干净了！”
苏小小拼命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这是捡的，真是捡的。
可父亲没听。
那个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的男人，连腰都没弯一下问问经过，抄起门边的棍子就抽。
一下，两下。
“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跪下！给人家磕头！”
棍子落在身上很疼，骨头都在响。
但更疼的，是那种全世界都捂住耳朵不听你说话的绝望。
七岁的苏小小，跪在邻居家门口的水泥地上。额头磕青了，嗓子哭哑了。
“叔叔……我没偷……真的没偷……”
没人信。
邻居拿走了那五十块钱，临走还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说家里其实少了一百，肯定被这死丫头藏了一半。
父亲为了那个可笑的面子，逼她在雪地里跪了一整晚。
那天真冷啊。
路过的人指指点点，像是在看一只流浪狗。
恍惚里，她好像听到有个大婶看不下去了，拉着父亲说：
“打成这样要出人命的，你要是不想要这闺女，就给我吧。”
那一刻，苏小小心里竟然升起了一丝卑微到极点的期盼。
带我走吧。
谁都好，带我走吧。
只要不在这里，去哪都行。
可最终，那只手没有伸过来。
父亲骂走了那个好心人，像拖死狗一样把冻僵的她拖回了家，扔在墙角。
直到很多年后，她逃离那个家，拼命搞钱，懂得了法律，才终于没人敢再随便打她。
……
“呼……”
苏小小仰起头，想把眼泪憋回去，可那不争气的液体还是顺着脸颊滚进嘴里。
又咸又苦。
突然，一只温热的大手盖在了她的手背上。
付长生没说话。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沉默地握紧了她冰凉的手指。
源源不断的体温顺着掌心传过来，像是一种无声的支撑。
苏小小反手捏了捏他的虎口。
谢谢。
她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眼神里的迷茫散去，重新变得清明。
松开手，她转身，一步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那里，小晨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那一脚踹得狠，小晨左胳膊无力地耷拉着，大概是脱臼了。额角的血流下来，糊住了半只眼睛。
但她没哭。
在这个吃人的地方，哭是最没用的技能。
她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拖着伤腿，跌跌撞撞地想跟上前面分赃的几个中年人。
在这里，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落单，意味着死亡。
甚至比死更惨——因为她是个女孩。
在这个队伍里，虽然挨打、挨饿，功劳被抢，但起码那个光头领队还没对她动过那种心思。
这已经是废土之上，天大的恩赐了。
突然，一双沾着灰尘却依然精致的小皮鞋，停在了她面前。
小晨一愣。
透过血糊的视线，她看到那个穿着昂贵防护服的漂亮姐姐，挡住了路。
本能的恐惧瞬间炸开。
这是那个很凶的男人保护的人。大人物。
“对……对不起……”
小晨像触电一样往后缩，惊恐地把满是泥血的手藏在身后。
她怕身上的脏血蹭到对方衣服上。
那衣服看起来就能换好多营养液。
弄脏了要赔的，赔不起就要挨打。
她真的不想再挨打了。
这里没药，受伤只能硬扛，扛不过去就是死。
小晨低着头，像只受惊的老鼠，侧身想绕过去。
“站住。”
苏小小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刚哭过的鼻音，却不容置疑。
小晨僵住了，抖得像筛糠，头垂得更低。
苏小小看着眼前这个瘦得像骷髅架子的孩子。
光着的脚丫全是口子，身上裹着的破床单在风里乱飞，露出满是青紫的脊背。
太像了。
像极了那个跪在雪地里的自己。
小晨战战兢兢地抬头，大眼睛里全是恐惧。
苏小小盯着她，一字一顿：
“我只问你一次。”
“要不要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