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驾~”
黑旋风疯了似的用脚后跟磕马肚子，那匹枣红马口吐白沫，四蹄翻飞。
韩川手指一松，箭矢破空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灰线，三十步的距离转瞬即至。
“噗”
箭簇从黑旋风后心扎进去，箭头从前胸透出来，带出一蓬血雾。
黑旋风身子猛地往前一扑，两只手死死攥住马鬃，可人已经使不上力了。
两条腿从马镫里滑出来，整个人往侧面一歪，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那匹枣红马失了主人，又惊又怕，四蹄乱蹬，在雪地里打了个旋，掉头就往坡下跑，眨眼就没影了。
韩川催马赶到跟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黑旋风仰面朝天躺在雪窝里，身下的积雪洇出一大片暗红。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嗓子眼里只有“嗬嗬”的漏风声。
韩川站在他跟前，低头看了两息。
“你兄弟多，黄泉路上不孤单”
裴老六和大虎赶到青石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只有积雪映着一点惨白的光，勉强能看清官道的轮廓。
两人是骑马来的，裴老六骑的是自家那匹拉车的青骡，大虎骑的是从村里借来的驮马。
还没到青石口，风里就送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冻土和枯草的寒气，呛得人嗓子发紧。
大虎抽了抽鼻子，攥着铁枪的手紧了紧：“爹，这味儿...”
裴老六没说话，两腿一夹骡腹，跑得更快了。
拐过矮丘最后一个弯，青石口那段窄路铺开在眼前。
大虎猛地勒住缰绳，胯下的驮马被拽得打了个趔趄，差点把他甩下去。
他顾不上马，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青石口那段官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人，二三十具尸体歪在雪地里。
“哥，哥你受伤了”大虎从马背上翻下来冲上前去。
一眼看见大牛靠在一只清水桶上，右臂的棉袄袖子被血浸透了，半边身子都是暗红的。
“哥，你咋样？”大虎扑过去。
大牛抬起左手挡了他一下，声音沙哑但还稳：“死不了，皮外伤”
裴老六跟在后头，脚步比大虎稳得多，可他走到那圈板车前面的时候，整个人也顿住了。
他蹲下来，伸手翻过脚边一具尸体，看了看那人咽喉上的伤口，又看了看旁边那具胸口塌陷的。
枪伤，全是枪伤。
裴老六的手指微微发颤，他站起来，环顾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大牛脸上。
“这些人，谁杀的？”
大牛靠在桶上，喘了两口气，抬起左手指了指青石口北面那段坡顶。
“小川”
裴老六的身子僵了一瞬。
“你说什么，他一个人？”
“是的，全是小川一个人杀的”大牛一字一句地说。
“四五十个山贼，他一个人挑了大半，剩下的跑了的没几个”
裴老六张了张嘴，转头又扫了一圈地上的尸体。
一个人，一杆枪，在这条不到一丈宽的官道上，把四五十号山贼杀得七零八落。
裴老六的瞳孔缩了缩，龙胆镇岳枪他藏了十几年，今天终于再次饮血了。
他正在发愣，青石口那头传来一阵马蹄声，不紧不慢，铁蹄踏在冻土上“嘚嘚”作响。
裴老六抬头望去，韩川坐在马上，右手握着龙胆镇岳枪，让他一瞬间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人。
他左手攥着缰绳，马后头用麻绳拖着一具尸体。
那尸体的脸朝上，络腮胡子剃得只剩青茬，两只环眼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韩川翻身下马，把枪往地上一杵，枪尾扎进冻土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裴叔，大虎，你们来了”韩川上前道。。
裴老六盯着他看了两息，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具尸体。
“黑旋风？”
“嗯，跑了没两步，一箭撂倒了”韩川走到大牛跟前蹲下来。
他伸手掀开大牛右臂的袖子看了一眼，刀口不深，但挺长。
从肩膀划到肘弯，皮肉翻卷着，血还在往外渗。
“大牛哥，撑得住不？”
“撑得住”大牛咬着牙回了一句。
韩川站起来，扫了一圈周围缩着的卖鱼队众人。
韩二愣子还攥着那根扁担，看见韩川看他，嘴一咧，带着哭腔喊了一声：“里正...”
“大家怎么样，有没有受伤”韩川开口询问。
韩大庆从板车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脸上的血色还没回来。
嘴唇发青道：“我们都是没事，只是这么多尸体怎么办？”
“裴叔”韩川转头看向裴老六。
“你和大虎先回村，把这里的事跟族长说一声，让村里人这几天别单独出门，夜里把院门关好”
裴老六点了点头：“行”
“另外...”韩川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跟我媳妇说一声，报个平安免得她担心”
裴老六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招呼大虎。
大虎还蹲在大牛旁边不肯走：“哥，你伤成这样...”
“我死不了，你跟爹回去”大牛抬起左手拍了拍他肩膀。
“听川哥的”
大虎磨蹭了两下，到底还是站了起来，跟着裴老六往青石口外头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川哥，你当心点”
“知道了”韩川朝他摆了摆手。
裴老六和大虎走后，韩川把卖鱼队的人拢到一起。
“大庆叔，你带人把这些尸体搬上车，咱们去县衙”
韩大庆应了一声，带着两个胆大的汉子去收拾地上的尸体。
韩川翻身上马，道“大庆叔，你带着车队从官道慢慢走，我必须赶在城门关闭前入城”
韩川催马赶到鸡鸣县城门口的时候，城门洞里两个守门的老兵正准备关城门。
“等一等”
韩川隔着十几步远喊了一嗓子，催马快速赶到门洞跟前。
两个老兵手上动作没停，其中一个提着灯笼往他脸上照了照，脸色变了变。
“干什么的，城门要关了，有事明天再来”
韩川从怀里摸出一钱银子塞过去，拱了拱手。
“军爷，我是韩家村里正韩川，这是黑风寨大当家黑旋风的尸体，需要立即见到县尊大人，还请通融一下”
老兵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马后头黑旋风的尸体，犹豫了一下。
“进去吧”
韩川骑马进了城，径直往县衙方向奔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