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雾气弥漫。
空气里裹着一缕极淡的血腥味,常人难以察觉,却清晰落进了原宝彻的感知里。
趴在他肩头的阿糯探出脑袋,兽瞳绷紧,已然戒备。
两人顺着雾路往山林深处走。地势一转,气流翻涌,原本稀薄的血腥气骤然变得浓烈刺鼻。
密林深处,正爆发一场惨烈的蛊术追杀。
九股黑苗的规矩森严,寨中最正统、最具杀伤力的本命战蛊,只传女子、不传男子。
寨中男性无法修习正统攻杀蛊,只能修炼压制、禁锢、锁灵的辅助阴蛊,由寨中地位最高的男巫统御,专门用来处置叛寨之人。
达翁是九股黑苗罕见的特例,身为男子,却习得正统战蛊,杀伐极强,因此被全族视作异类叛徒,遭到全力追杀。
此刻围堵他的,正是寨中的男巫和一众族中青壮年。
达翁一身攻蛊凌厉狠绝,在包围圈中辗转腾挪,出手不留余地,转瞬便斩杀两名近身的族人。
可他孤身一人,抵不住源源不断的围堵。
带队的男巫看准空隙,抬手结印。
无数灰黑色的禁锢蛊丝从地底窜出,密密麻麻缠向达翁的四肢与经脉。
这类男蛊无攻杀之力,却专门锁蛊、锁力、锁身形。
蛊丝入体的瞬间,达翁周身的战蛊气息瞬间紊乱,浑身力道被死死禁锢,动作彻底滞涩,彻底落入被动挨打的绝境。
原宝彻见状,立刻准备冲下去救人。
就在这时,山林另一侧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嘎朵被一众白地苗寨族人簇拥着,快步冲下山坡。
她素来清丽的脸上没有半点柔和,满眼都是冰冷的杀意。
白地苗寨与九股黑苗积怨极深。
眼下九股黑苗围剿叛徒达翁,白地苗寨人马突然加入战局。
两方人马瞬间达成统一共识。
不论恩怨,先斩杀达翁,除却后患。
双重围剿之下,战局瞬间大乱,达翁被死死困在中间,再无脱身之机。
原宝彻不再犹豫。
他抬手放出阿糯。
庞大的兽身轰然冲出,硬生生撞开层层围堵的苗人,以躯体为达翁破开一条生路。
阿糯顺势一卷,将体力透支、身受重伤的达翁牢牢裹住,转身朝着原宝彻的方向疾驰。
人群混乱喧嚣,雾气遮挡视线。
所有人都看不清逃窜的身影,唯独阿嘎朵,一眼认出了远处那道熟悉的背影。
她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宝彻……”
极轻的呢喃,卡在喉间。
战场当即拆分。
九股黑苗半数人手留下缠斗,剩余半数持续追杀达翁。
白地苗寨随之分流,一半族人留下来牵制九股黑苗残部,另一半尽数动身,跟着追兵往前追杀。
阿嘎朵压下心底的震惊,立刻跟上追杀的族人队伍,一同往前追猎。
一行人全力奔袭,可阿糯速度极致迅猛,山路雾重岔多。
追至半途,所有踪迹彻底消失,再也寻不到半点人影与蛊气。
追兵彻底跟丢目标。
族人不愿徒劳耗力,当即调转方向,准备折返山林,合力围剿滞留的九股黑苗残余势力。
所有人尽数返程参战,唯独阿嘎朵驻足原地,一动不动。
旁人不知去路,可她清楚原宝彻的落脚之地。
猜忌和怒意彻底席卷心头。
他为什么认识九股黑苗的达翁?
为什么不惜出手,救下两寨公敌?
他明明亲口对自己说过,和九股黑苗毫无牵扯!
一念既定,阿嘎朵不再跟随族人。
她独自运转周身蛊力,背离围剿战场的方向,快步下山。
她一定要找到原宝彻,问清所有隐瞒。
山下僻静路边。
原宝彻接上阿糯和达翁,驱车驶离苗寨范围,稳稳停住。
后座的达翁浑身冰凉,气息全无,彻底没了生机。
原宝彻立刻踩死刹车,俯身展开紧急急救。
反复按压、探查数次,结果依旧冰冷。
达翁的心脏,彻底停止跳动。
剧烈的钝痛狠狠砸在原宝彻的灵魂深处。
这场时空修复任务,大概率要失败。
身形变小的阿糯凑到达翁身前,蛊尾轻卷,从他衣襟里拖出奄奄一息的阿九。
阿九是治愈兼双攻蛊,擅长疗伤辅控 阿糯专精破局解蛊。
二蛊配合许久,默契无间。
此刻危机关头,阿九强撑重伤,周身漾出一层柔和绿光,尽数覆盖在达翁全身。
绿光渗透肌理,一点点逼出他体内盘踞的黑色禁锢蛊毒,丝丝黑气顺着肌理浮现。
阿糯立刻盘在达翁身上,以自身蛊力压制残留的蛊丝,辅助解毒。
想要彻底破除高阶锁灵蛊,必须以契约宿主精血为引。
阿糯仰头,一口咬破原宝彻的小臂。
温热的鲜血渗出,融入蛊力之中。
精血气息散开的刹那,四面八方涌来无数野生毒虫蛊虫,疯了一般钻进车内,疯狂撕咬、吞噬残留的蛊毒黑气与残蛊。
车厢漆黑一片,虫潮涌动不止。
原宝彻在无边黑暗中静静等待,不知过了多久。
漫天虫群尽数失去活性,化作细碎飞灰,消散无踪。
阿九身上的重伤肉眼可见地恢复大半,气息趋于平稳。
原宝彻立刻俯身探查达翁的状态。
指尖贴在胸口,微弱却清晰的心跳,缓缓复苏。
人救回来了。
就在这时,细碎沉稳的脚步声从车外传来。
尚且虚弱的阿糯瞬间抬头,喉咙发出低沉的警告低吼,浑身紧绷戒备。
原宝彻心头警铃大作,转头望去。
来人正是阿嘎朵。
两人隔着十米距离对峙。
少女面色冷僵,眼神沉沉死死锁着他,没有半分温度。
原宝彻推开车门,稳步下车。
“阿哥,你和达翁认识?”
“认识。”原宝彻坦然应答。
“你为什么救达翁?”
“他不能死。”
阿嘎朵情绪骤然爆发,陡然抬高声音:“你一直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原宝彻语气平稳,逻辑清晰,“我确实和九股黑苗的族群纷争、势力牵扯毫无关系,但达翁是我的朋友。”
“他本来就是九股黑苗的人!”阿嘎朵红着眼眶质问。
“他早已被自己的族群判定为叛徒、全力追杀,从未参与九股黑苗针对白地苗寨的任何争斗。”
阿嘎朵沉默良久,心底的酸涩、不甘与猜忌层层翻涌。
她一辈子困在深山苗寨,心思纯粹,却有着女人最敏锐的直觉。
她看向车内的达翁。
那人容貌极致艳丽,眉眼妖冶柔美,身形清瘦挺拔。若不看身量,寻常男子第一眼定会错认成女子。
她无比确定,原宝彻和达翁之间,绝对不止普通朋友那么简单。
“阿哥,他是你的朋友,那我呢?”
原宝彻语气坦荡:“你们都是我的朋友,你们任何人出事,我都会救。”
阿嘎朵忽然低笑出声,笑意寒凉又苦涩。
她死死盯着原宝彻,突兀问出心底最执拗的问题:“阿哥,如果选一个人做恋人,你会选我吗?”
原宝彻微微摇头,刚开口回应:“我暂时没有谈恋爱的想——”
话音戛然而止。
一侧脸颊骤然被人用力捏偏。
达翁不知何时彻底醒转,撑着虚弱的身体探出车外。
他脸上血迹未擦,眉眼鬼魅妖异,俯身狠狠吻上原宝彻的唇。
吻得凶狠、用力、极致缠绵,带着濒死的偏执与独占欲,恨不得将眼前人彻底吞噬。
“宝彻!!!”
十米外的阿嘎朵瞳孔骤裂,嘶吼着疯冲过来。
原宝彻骤然回神,发力狠狠将达翁推开。
两人分开的瞬间,原宝彻的唇瓣早已被咬破,布满鲜红血迹。
与此同时,阿嘎朵抽出腰间短刃,眼底布满猩红血丝,带着滔天怒意,一刀直直劈向达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