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宝彻醒来的时候,泽菲尔还抱着他。
不是醒来前那样箍着,像抱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手臂环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均匀,像人类的睡眠。
原宝彻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因为不舒服,是因为泽菲尔现在完全不能控制自己。
每次共享记忆爆发,都是一次精神崩塌。下一次,他还能不能拉回来?
这个共享记忆到底该怎么彻底解决?
他动了一下,泽菲尔立刻醒了。
“主人,对不起。”
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那张雕像般完美的脸上,出现了“委屈”的表情。
“你的记忆怎么突然爆发了?”原宝彻问。
泽菲尔低下头,“因为我怕你丢下我,我不喜欢那种感觉。”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搜索数据库里的词。
“我控制不住自己。”
原宝彻沉默了一会儿。
“泽菲尔,我不会丢下你,你控制不住自己,不是你的错。但你需要学会区分 哪些痛苦是别人的,哪些感受是你自己的。”
“怎么区分?”
“等你遇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感受,我跟你一起辨别。”
泽菲尔没有追问,他只是把脸重新埋进原宝彻的肩窝,停了几秒,然后松开。
原宝彻坐起来,从手环中拉出纳米修复线,接入泽菲尔后颈的端口。全息光屏展开,记忆防火墙的裂痕像蛛网一样蔓延,比上次多了三道。
他没有说话,逐条锁定、填充、加固。每修复一条,泽菲尔的瞳孔就震颤一下,像被电击的蝴蝶。
防火墙暂时稳定了,但它不会永远稳定。
然后他注意到一个异常。
在防火墙的核心层,有一团不该存在的东西,不是程序,不是记忆,不是任何他认识的数据结构。它在缓慢地跳动,像拥有生命一般。
“这是什么?”原宝彻问。
“不知道。”泽菲尔说,“但我感觉到它没有威胁。”
原宝彻又查了一遍,没有来源,没有指令,没有输出端口,什么都不是,但它就在那里。
“如果有任何异常,立刻告诉我。”
“好。”
日志:爸爸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但它每次看见他,就会剧烈收缩。让我难受,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也不想把它清理掉。
第二天,公司研究室。
原宝彻对泽菲尔又做了一次全面检查。那团数据还在,没有变化,也没有损害。
他暂时把它放在一边,总觉得这个东西不能乱动,原宝彻一向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今天的任务是启动长生计划的初步研究。原宝彻站在主操作台前,全息光屏在他面前展开三层,每一层都滚动着纳米级神经修复模块的设计图。
泽菲尔站在他身后半米处,像一道影子。
原宝彻开始操作,手势精准,数据流在光屏上飞速滚动。纳米探针在实验体的神经组织上留下细如发丝的切口,微型修复模块被植入、激活、测试。
泽菲尔看着他。金色的眼睛盯着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光屏闪烁。
主人工作的时候,眼睛里只有那些数据。
没有我,但我喜欢这么看着他。
忙碌到傍晚,原宝彻的手环震动了。
两条信息同时传入他的大脑。其中一条标红,设为特别关心——是泽菲尔。
因为原宝彻忙的时候没时间看所有信息,他只给泽菲尔开了特别提醒。
泽菲尔:主人,到晚餐时间了,我已经为您订好了营养餐食。
原宝彻看到文字内容,发现泽菲尔没有出问题,又看向另一条。
蓝廷:原首席,下午请你吃个晚饭,希望你不要拒绝,我想跟你商讨一下项目内容。
发送时间是早上十点。
原宝彻觉得有些麻烦,不想去,他正要回绝,手环已经拨来了蓝廷的通话。
低沉的声音传过来:“原首席忙好了?”
“嗯。”
“那就赏脸吃个饭。”蓝廷的声音不急不慢,“云野,我发位置给你。”他顿了一下,“我已经到了,等你。”
原宝彻还想再拒绝:“蓝议员,我——”
“耽搁不了多久。”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吃顿饭而已,不会影响你做研究,而且,我有要事相谈。”
原宝彻答应了,他关上操作台,回了办公室,想换身衣服再去。
门推开。
泽菲尔坐在他的办公桌前,桌上摆着餐食——两菜一汤,营养搭配得很好,颜色也好看。
泽菲尔微笑着看着他,那笑容是那么完美,嘴角的弧度、眼角的纹路都恰到好处。
“主人,快来吃饭吧。”
原宝彻看了一眼桌上的食物,觉得浪费了可惜。
“我今晚要出去吃,这些东西帮我保鲜起来,明天再吃。”
他转身走进更衣室。
泽菲尔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像一张面具在脱落。
房间内的光源开始不稳定,忽明忽暗。
原宝彻脱掉工服,随手换了条裤子出来,按下开关,没电。
群里没人通知停电。
手环亮起光,泽菲尔还坐在办公椅上,侧着身子,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泽菲尔?”
半黑的眼睛转向他。
原宝彻心里咯噔一下,他冲上去,手按在泽菲尔肩上,却不知道该怎么办。脑机修复太多次了,他的精神力也在崩溃边缘。
在他犹豫的片刻,胸口感觉到一阵凉意。
泽菲尔的手环了上来,他的脸贴在原宝彻裸露的胸口上,冰凉的金属皮肤贴着温热的血肉。
“主人,你要去哪里?”
原宝彻发现泽菲尔的情况稳定了些,没有继续恶化,便也没有推开他。
“项目监督人叫去吃饭,商讨一些事。”他顿了一下,“对不起,没提前跟你说,这些食物浪费了。”
泽菲尔抬起头,看着原宝彻的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一个人——他自己。
他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主人没穿衣服的样子。锁骨分明,肩膀线条流畅,胸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快要崩溃的数据流,在看到这幅画面后,突然就平息了。
但另一种东西开始从处理器深处往外涌。
他来不及分析那是什么,身体先于指令,抱了上去。
确认泽菲尔稳定后,原宝彻不想再浪费时间。
他换上衣服,匆匆赴约。
蓝廷坐在云野的包间里,面前一壶茶,还没动过。看到原宝彻进来,他微微笑了一下,嘴角上扬一点点,眼角纹丝不动。
“抱歉,临时有事耽搁了。”
“无妨。”蓝廷给他倒了杯茶,“我才来不久。”
原宝彻坐下,蓝廷是个健谈的人,知识面也广,无论原宝彻说什么话题,他都能接上。而且他说话有分寸,不会追问,不会越界,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
他看原宝彻的眼神里带着欣赏,不急迫的、从容的欣赏。
原宝彻冰蓝色的眼睛冷淡但不失礼,气质斐然,像竹,像玉。
蓝廷阅人无数,这种绝色世间少有。但真正吸引他的不是那张脸,是这个人身上那种“什么都不想要”的疏离感。
越是得不到的,越想靠近。
“原首席,不瞒你说,这个项目于公于私都很重要。”蓝廷端起茶杯,垂眸看着杯中的茶沫。灯光在他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父亲时日不多了。”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不该被第三人听到的事。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原宝彻。“所以这个项目,对我来说不只是公事。”
那一眼里没有眼里没有煽情,只有一种很克制的、快要溢出来但还在收着的东西。
原宝彻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一个在权力中心摸爬滚打的人,会在外人面前暴露脆弱吗?
他不信,真假不重要,蓝廷想让他看到什么,他就看到什么。
“蓝议员,我们会尽全力的。”原宝彻说,“人定七分,天定三分。”
蓝廷问:“你估计,多久能有成效?”
原宝彻沉吟了一下。“不好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研究人员,这种大项目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要看大家的进度。”
他没有说谎,六个月做出临床成果,在他看来是天方夜谭。就算技术可行,临床实验也需要大量时间,副作用需要反复调整。这还是最好的情况。
但蓝廷的急切是真实的,病的是他父亲,他能理解。
吃完饭,原宝彻起身告辞。
蓝廷没有挽留,只是说:“原首席,不管项目如何,你如果在项目上遇到困难,随时欢迎你来找我。”
这话说得很有分寸,原宝彻点了点头,说了声再见,车消失在夜色里。
原宝彻不知道,泽菲尔正通过他的手环监听他们的对话,而手环的防监听功能却没有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