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泽那句话落下,袖子已甩到身侧,脚步才挪半寸,御案后便传来皇帝的声音。
“站住。”
殿门前的风被门槛挡住,龙泽停下,背脊绷得笔直。
皇帝看向王德福,“卢掌事与证物,暂留御前偏殿。禁军守外,司礼监守内,今夜谁也不准私审。”
王德福立刻躬身,“奴才遵旨。”
卢掌事额头贴地,喉咙滚了滚,没有敢抬头。
龙泽转身,神色已经压回端正,“父皇,卢掌事已认罪。尚服局旧役可查,采买线牵涉宫外人手甚多,若查得太开,难免惊动旁人。”
太后捻着佛珠,看了他一眼。
龙泽补了一句,“儿臣并非替谁开脱,只怕有人借机搅乱内廷,叫旧案越查越偏。”
苏浅低着头,站得很乖。
春花一看她这模样,笔先在账册上悬住了。
果然,下一刻苏浅抬起脸,声音软和,“殿下想得周全。臣妇只问三个小问题,不碰皇后娘娘名声,也不碰中宫体面。”
皇后端茶的手停了停。
龙泽脸色稍松,“既然知道分寸,就别再攀扯。”
“好。”
苏浅应得痛快,转身从案边取出第一件物证。
两只空封袋被她隔着白帕拿起,封口朝外,折痕齐整,袋角还留着旧蜡痕。
她走到龙泽面前,停在一步外,“第一问。空封袋若只是内廷常物,为何折口、蜡位、刀口,都与假残页外封相合?”
龙泽扫了一眼,“内廷封袋同制,有何稀奇?”
春花立刻翻账。
纸页哗啦一声。
“回陛下,青庵所取假残页外封,左角刀口斜半分,袋底压痕两重。宫使袖中两只空袋,同为左角斜口,袋底两重压痕。奴婢问过库房老内侍,同批同刀,才会这样齐。”
龙泽眼底压了火,“一个婢女,也敢断内廷库物?”
春花抱紧账册,“奴婢不敢断。奴婢只会数,一、二、三,数到齐了,就写齐了。”
苏浅把空封袋往地上一放。
袋口正压在龙泽靴前半寸。
“殿下别急,证物还没骂完人。”
殿内有短促的吸气声,又很快被压下去。
皇后轻轻放下茶盏,“泽儿,御前慎言。”
龙泽下颌绷紧,“母后放心,儿臣自有分寸。”
苏浅抬眼,笑得软,“娘娘都知道慎言,殿下怎么比证物还急?”
这话轻飘飘,偏把龙泽堵在当场。
皇帝没拦。
太后佛珠走过一颗,眼皮都没抬。
苏浅又取第二件。
缺角腰牌被王德福托着送来,边缘磨损处还沾着后山新泥。
“第二问。卢掌事若一人作伪,后山车夫腰间这枚采买旧牌,从哪里来?”
龙泽冷声,“宫外旧牌流落,父皇方才已听过。一个车夫藏了旧牌,便要查中宫采买铺,未免太牵强。”
“臣妇没提中宫。”
苏浅眨了眨眼,“殿下自己提得很顺。”
春花笔尖又落下,“殿下主动提中宫采买铺,语气熟,字句快。”
龙泽看向她,“你再记一句试试。”
春花把笔往耳后一别,“已经记完了,殿下若想改口,奴婢给您另起一行。”
王德福低咳一声,差点没稳住脸。
皇后眼底沉了沉,“春花,御前不可嬉闹。”
春花立刻跪正,“娘娘教训得是,奴婢下回不笑着记。”
苏浅像没听见,取第三件。
宫使传口谕的封录摆到御案前,朱印还在,旁边附着宫门进出时辰。
“第三问。若卢掌事全然私为,宫使为何刚好在青庵验出真证后赶到,还带着两只空袋,要把证物交内廷保管?”
龙泽皱眉,“母后听闻九千岁身子不适,派人关照,有何不妥?”
萧炎站在御阶侧,袖口垂得很低,脸上没什么情绪。
“太子殿下倒清楚宫使为何去。”
龙泽转头,“九千岁这话何意?”
萧炎抬手。
司礼监掌事捧着一卷薄册上前,递给王德福。
王德福看过一眼,神情发紧,随即呈到御前。
萧炎声音低稳,“宫门递信记录。青庵出事后,有人从西侧小门往采买铺连递三封急信。第一封在申时末,第二封在酉时初,第三封在宫使出宫前半刻。”
皇帝翻开册子,视线停住。
龙泽几乎脱口,“信可截到?”
话一出口,他脸色就变了。
殿内静了片刻。
苏浅没笑,春花也没写。
这种时候,越安静越要命。
太后终于抬眼,“太子怎知信去了何处?”
龙泽很快稳住,“儿臣听九千岁提了采买铺,自然顺着问。”
苏浅弯腰,把那只空封袋又往他靴边推近半寸。
“殿下顺得真好。宫门递信,采买铺接应,后山马车,空袋换证,您一条线串得比臣妇还快。”
龙泽语气发沉,“苏浅,你少拿话套孤。”
“殿下冤枉臣妇。”
她抬起手,掌心空空,“臣妇连线都没拿,是殿下自己牵着走。”
春花这才低头补账,“太子问信可截到。备注,证物还没开口,殿下先替它问路。”
皇后眼神落在龙泽身上,语气仍温,“泽儿,退下。”
龙泽站着没动。
皇后又轻了些,“案子自有陛下圣断,你不必急。”
这句话像一只手,按住了龙泽还要出口的话。
可按得住嘴,按不住先前那一句。
皇帝合上递信册,目光从太子身上移到皇后,又落回御案。
“王德福。”
“奴才在。”
“采买铺、药房领药、尚服局旧役,三线同查。”
王德福跪下领旨,“奴才这就调人。”
皇帝又看向太后,“母后可有人手?”
太后将佛珠放到膝上,“哀家身边的严嬷嬷去押印。凡调册、开库、验封,都要她与王德福同签。谁敢漏一页,先拿谁问。”
皇帝点头,“照办。”
皇后起身行礼,神色仍稳,“陛下英明。臣妾也愿将采买铺账册送出,免得外头猜疑。”
苏浅立刻接话,“娘娘清白,自然不怕查。臣妇替证物谢娘娘给路。”
皇后看向她。
两人目光碰上,一个端庄,一个乖巧,底下却都是刀背贴骨。
龙泽沉声,“父皇,儿臣愿随同查办。”
太后淡淡开口,“你先学会听证物说完。”
龙泽嘴角压紧,到底拱手,“儿臣遵命。”
偏殿那边,禁军已经进来押卢掌事。
卢掌事被拖起时,膝盖有些软,视线扫过太子,又飞快低下。
苏浅看见了。
萧炎也看见了。
春花当然也看见了,她笔尖落得轻快,“卢掌事看太子一眼,低头。备注,眼睛比嘴诚实。”
龙泽忍到这会儿,终于冷冷看过来,“你的账册,早晚害死你。”
春花把账册往怀里一抱,“那可不行,奴婢还得给阁主算嫁妆。”
苏浅偏头看她,“少算两箱金子,你也得先活着。”
春花立刻改口,“那奴婢长命百岁,专替阁主记人欠账。”
萧炎眼底带了点笑,很快又被袖下疼意压住。
苏浅侧目瞥见他腕口药布颜色发暗,朝王德福抬了抬下巴。
“铅匣送偏殿最里侧,离九千岁远些。递信册另封,别跟残页放一处。”
王德福忙应,“王妃放心,奴才亲自盯着。”
萧炎低眼看她,“你倒会安排本督。”
“你若能管好自己,我也省事。”
这句压得低,旁人只听见半截。
萧炎唇边淡淡,“本督尽量值钱得晚些。”
苏浅没接,只把袖里的小药包递过去,动作很快,“含着,不许咽。苦也忍着。”
萧炎接过,掌心擦过她指节,很轻便分开。
龙泽在旁边看着,脸色更难看。
皇帝起身,内侍立刻上前扶案。
“今夜到此。三线封查,明日辰时前,第一批册页送御前。”
众人齐齐行礼。
皇后最后看了龙泽一眼,转身随宫人退下。
那眼神端稳,却带着很重的提醒。
龙泽站在原地,靴前还压着那只空封袋。
他弯腰去捡,又觉不妥,手停在半路。
苏浅先一步让春花收回,“殿下别碰,证物认人,弄脏了不好洗。”
龙泽抬眼,“苏浅,你今日很得意?”
“还行。”
她把空封袋交给王德福,“等它把该骂的人骂完,我再得意。”
龙泽冷哼一声,甩袖离开。
脚步声远去后,御书房的灯芯被剪短,偏殿方向传来封箱落锁的响动。
苏浅站在廊下,看着司礼监的人把递信册单独封入木匣。
萧炎从她身侧走来,声音很低,“你要先查哪条?”
苏浅望向宫墙外采买铺的方向,答得干脆。
“先查最急着烧的那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