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夜风裹着浓烈的草腥味。
苏老抠哆嗦着手,把早抽没烟叶的旱烟袋往腰间一别。
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在黑夜里四下乱瞟,生怕哪个草窠子里蹦出条大黑狗。
“你小点声!”
他压低嗓门,一把扯住张翠花那件油乎乎的破棉被。
“这要是让老三逮着,咱俩非得被沉了那野河叉子不可!”
张翠花甩开他的手,倒三角眼透着股疯魔的狠劲。
“沉个屁!他苏木再狂,还能狂过县里那些戴红袖箍的造反派?”
她瘸着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烂泥路往村外摸。
夜里露水重,打湿了她露在脚指头外面的破布鞋。
冷风一吹,冻得她牙齿咯咯响。
“俺可是打听清楚了,现在外头只要举报谁家有存粮、黑枪,那就是大功一件!”
“等县里来人把那小畜生抓走……”
张翠花兴奋地咽了口干涩的唾沫,仿佛已经看到了苏家大青砖瓦房变成了她的私产。
“屋里挂的那些肥野猪肉、藏在炕柜底下的金条,全特么是咱们长房的!”
苏老抠一听见“金条”和“肉”,吓得打软的双腿瞬间有了力气。
两口子像做贼似的,贴着墙根,趁着夜色摸出了靠山屯。
一头扎进通往县城的那条漆黑小道。
此时。
苏家大院,堂屋里头。
煤油灯爆出一团微弱的橘黄火花。
苏木赤着结实的膀子,坐在八仙桌前。
手里拿着块破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把泛着幽蓝烤蓝光泽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咔哒。”
弹匣推入枪膛,声音清脆干脆。
苏木抬起头,视线越过敞开的屋门,看着院子里那口被泥土封死的地窖盖子。
空间里的物资早就被他清空了现实痕迹,全塞进了脑海深处的山海空间。
哪怕是天王老子把靠山屯翻个底朝天,也别想找出一粒多余的苞米。
“老三。”
四姐苏冬梅抱着那把包浆木算盘,趿拉着布鞋从西屋溜达出来。
她眼底挂着黑眼圈,显然是这几天做假账熬的。
“村口的木栅栏和拒马,赵大山带人全扎紧了。连只野猫都别想溜进来。”
她打了个哈欠,随手从桌角的笸箩里抓起一把炒熟的变异黄豆,嘎嘣嘎嘣嚼着。
苏木把步枪靠在桌腿旁。
“粮仓里的陈米烂谷子,都堆在明面上了?”
“放了一百多斤糙米。村里家家户户也都按你的吩咐,把好东西全藏地窖死角了。”
苏冬梅拍了拍手上的豆皮碎屑。
“外人来看,咱们村现在穷得就差啃树皮了。”
这大半个月,外头的风暴越刮越烈。
公社的喇叭天天喊着要割资本主义尾巴。
隔壁几个村子,因为抢几斤救济粮,已经打得头破血流。
唯独靠山屯,在苏木的铁腕压制下,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打猎队的糙汉子们两班倒,端着土铳在村口新搭的哨塔上日夜放哨。
闲杂人等一律不准进村。
至于吃喝?
野河叉子里的变异大鲤鱼、空间里偷放出来的野猪大腿。
关起门来,大铁锅炖得咕嘟作响,香飘十里。
但在村子外头,哪怕你拿鼻子贴着泥地闻,也闻不到半点油星味。
世外桃源。
这四个字用在现在的靠山屯身上,最贴切不过。
在这人吃人的动荡岁月里,能吃上一口饱透油水的肉,大伙对苏木的信仰简直到了盲目的地步。
哪怕苏木现在指着村口那坨牛粪说是金元宝,估计也有人深信不疑。
第二天晌午头。
毒辣的日头悬在半空,烤得黄泥路发白发烫。
村口大槐树底下的阴凉处。
二柱子光着大膀子,手里端着个粗瓷海碗。
碗里是满满当当的鱼肉炖酸菜,漂着厚厚一层黄澄澄的鱼油。
他呼噜呼噜扒拉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舒坦!”
二柱子放下碗,用沾着油星的袖口抹了把嘴。
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要不是三哥发话封村,这神仙日子,外头那些饿死鬼要是瞧见了,眼珠子不得抠出来?”
旁边蹲着几个吃肉的汉子,纷纷跟着哄笑。
苏木靠在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上。
手里把玩着两枚核桃,闭目养神。
黑虎趴在他脚边,无聊地赶着苍蝇。
半空中。
海东青宛如一架隐形战斗机,隐没在刺眼的阳光和云层间,充当着无死角的活体雷达。
突然。
脑海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鹰啼警报。
苏木猛地睁开眼。
深邃的黑瞳里,翻涌起一抹料峭的杀机。
他指尖捏着的核桃停了。
在海东青的共享视野里。
五里外的烂泥土路上。
七八个穿着绿军装、戴着红袖箍的半大小子,正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
像一群闻着腥味的苍蝇,疯踩着脚踏板,朝着靠山屯的方向狂奔。
带头的自行车后座上,还坐着两个熟人。
大伯娘张翠花和苏老抠。
“狗改不了吃屎。”
苏木扯起嘴角,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他早就猜到这俩极品会去告密,甚至故意在前几天放宽了村尾的夜间防线,放他们溜出去。
与其日防夜防,不如借着这帮红袖箍的手,把这颗雷彻底引爆、踩死。
“三、三哥!”
赵大山原本正端着肉汤碗往嘴里送,突然手一抖。
肉汤洒在裤裆上,烫得他原地蹦了起来。
老村长连碗都顾不上捡,气喘吁吁地朝着苏木狂奔过来。
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因为惊恐涨得通红。
“祸事了!天大的祸事了!”
赵大山跑得太急,脚底在干结的泥块上拌了一下,踉跄着差点摔倒。
他一把扶住老槐树的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肺管子发出破风箱似的“嘶嘶”声。
周围吃肉的汉子们全停下了动作。
二柱子抄起靠在树干上的生锈洋炮,脸色瞬间变了。
“村长,咋啦?外头有造反派进村了?”
赵大山哆嗦着手,指着通往县城的那条小土路。
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苏老抠……那个杀千刀的苏老抠!”
他猛地咽了口唾沫,嗓子嘶哑得劈了叉。
“带着张翠花那老娘们,把县城里最凶的造反派纠察队领过来了!”
“手里还捏着检举信!说是举报你私藏黑枪,倒卖国家资产!”
人群中瞬间炸开了锅。
“啥?!大伯娘去告密了?”
“这帮不要脸的畜生!吃咱们村的,喝咱们村的,反咬一口!”
汉子们群情激愤,纷纷扔下饭碗,操起木棍和斧头。
眼睛里冒着要吃人的凶光。
苏木靠着树干,没动弹。
他从内兜摸出半包大中华,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划燃火柴。
“呲”的一声。
橘黄的火苗映亮了他那张没有任何情绪波澜的侧脸。
“慌什么。”
苏木吐出一口浓密的白烟,隔着烟雾,眼神冷冽如刀。
“让人家来。”
他弹了弹烟灰,皮靴碾碎脚边一块干泥巴。
“我倒要看看,他们今天能从靠山屯,抄出半两肉来,还是抄出半颗子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