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销社的玻璃大门碎了一地。
冷风裹着冰碴子往屋里灌，吹得柜台那几匹花布哗啦啦乱响。
苏木单手死死按着王主任的后脑勺，指关节泛着可怖的青白。
“砰！”
王主任那颗梳着油光的脑袋，结结实实砸在黄花梨木算盘表面。
木珠子硌破了他额头的皮，猩红的血水顺着鼻梁骨往下淌，滴答在玻璃柜台上。
“哎哟……松手！杀人啦！”
王主任疼得像头濒死的肥猪，双手胡乱挥舞，却挣不脱那股铁钳般的怪力。
他眼角余光瞥见门外围观的人群，扯着漏风的嗓子嚎丧。
“报公安！快去派出所喊人！这泥腿子造反呐！”
大姐苏迎春被两个戴红袖箍的联防队员反扭着胳膊，眼眶通红。
她看着苏木发狠的样，吓得浑身打颤，眼泪吧嗒吧嗒掉。
“老三……你别冲动，打死干部要吃枪子的……”
苏木偏过头，眼底的暴戾收敛了半分。
“大姐，别哭。”
他松开手，顺势在王主任那件灰中山装上擦掉掌心的血迹。
“报警？”
苏木冷笑一声，右脚猛地抬起，军靴底狠狠踹在柜台边缘。
实木柜台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闷响。
“报！现在就去报，顺便让公安带着算盘和秤砣来。”
他转过身，冲着一直躲在门后发抖的苏冬梅打了个响指。
“老四，干活了。”
苏冬梅抱着那把包浆的木算盘，畏畏缩缩跨过满地碎玻璃。
她最怕这种见血的阵仗，两腿肚子直打转。
可一听见苏木喊她，还是硬着头皮凑上前。
“老三，算、算啥账？”
“算他的命账。”
苏木一把拽过王主任那只肥腻的手腕，强行从他内兜里掏出一串黄铜钥匙。
“叮当。”
钥匙串扔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苏木指着柜台后面那个落锁的绿铁皮文件柜。
“去，把供销社过去半年的进出货账本全翻出来。”
王主任捂着流血的额头，刚想爬起来，听见这话，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你、你敢查公家账目？这是机密！”
他顾不得疼，像条疯狗一样扑过去，想抢钥匙。
苏木眼神一寒，反手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直接把王主任扇得原地转了半圈，后背重重撞在墙角，吐出两颗带血的槽牙。
“机密？老子今天偏要把你这烂账掀个底朝天。”
苏冬梅手脚麻利地打开铁皮柜，抱出厚厚三摞牛皮纸封面的账本。
“砰”地砸在柜台。
她深吸一口气，那双原本怯懦的眼睛，在触及账本数字的瞬间。
像饿狼看见了鲜肉，透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精光。
“啪啪啪！”
木算盘在她粗糙的指肚底下来回翻飞，算珠碰撞的脆响连成一片。
“六月份，进棉布三十匹，入库单写了二十匹，缺口十匹布票对不上……”
她念叨的语速极快，像机关枪扫射。
“七月份，红糖两百斤，账面按受潮损耗抹了五十斤，这可是大夏天，红糖咋能受潮发霉？纯粹是做假账黑了货！”
王主任瘫在墙角，浑身的肥肉像筛糠一样剧烈抖动。
冷汗混合着血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却连擦都不敢擦。
围在门口看热闹的镇民，这会儿全安静了。
只听见苏冬梅那清脆响亮的报账声。
不到十分钟。
“啪。”
最后两颗算珠落底，苏冬梅猛地抬起头，一把抓起其中一本账簿，狠狠砸在王主任脸上。
“放你娘的连环罗圈屁！”
她气得破口大骂，口水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统共半年光景，你利用职务之便，私吞公款七百八十二块五毛三！”
“倒卖白糖、猪肉和棉布票证，黑市获利少说也有两千块大洋！”
苏冬梅指着被押着的大姐。
“就这两笔烂账，你居然想栽赃给我姐这个管仓库的副组长？你这丧了良心的老畜生！”
王主任脑子里嗡嗡直响，彻底瘫软在泥地。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费尽心机做平的假账。
居然被一个穿破棉袄的乡下丫头，用十分钟时间全挑破了！
“这……这是污蔑！她胡算！”
王主任还在做垂死挣扎，手脚并用地往门外爬。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吉普车刹车声。
“嘎吱——”
轮胎在结冰的烂泥路上拖出两道长长的黑印。
车门砰地推开。
秦铁军踩着翻毛皮靴，裹着军大衣，黑着一张阎王脸大步流星跨进供销社。
身后跟着四个荷枪实弹的公安干警。
镇派出所的几个联防队员吓得赶紧松开苏迎春，立正敬礼。
“秦、秦局长？”
王主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扑向秦铁军的皮靴。
“您来得正好！这泥腿子砸公家大门，还打伤国家干部，快把他抓去枪毙！”
秦铁军一脚踹在王主任肉乎乎的肩膀。
“滚一边去！”
他大步走到苏木跟前，看着那满地碎玻璃，眉头微微一皱。
“老弟，这大冷天的，发这么大火干啥？”
秦铁军压低嗓音，语气里没有半点责备，反而透着几分无奈。
苏木随手点燃一根烟，吐出浓密的白雾，遮住眼底的杀气。
“有人想拿我大姐当替罪羊。”
他下巴点了点墙角的王主任。
“账本查清了，贪污公款和物资，金额够吃半辈子牢饭了。”
秦铁军秒懂，脸色瞬间铁青。
转头死死盯着王主任，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
“把他铐起来！”
两个公安如狼似虎地扑上去。
“咔嚓”一声脆响，冰冷的银手镯死死锁住了王主任肥腻的手腕。
“秦局长！冤枉啊！俺没贪！”
王主任杀猪般嚎叫，被硬生生拖向门外的吉普车。
苏迎春揉着被捏青的胳膊，整个人还有点发懵。
她看着雷厉风行的公安，再看看自家老三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老三啥时候跟县公安局长关系这么铁了？
围观的镇民爆发出阵阵叫好声。
王主任平时在镇上作威作福，克扣定量，大伙早就怨声载道了。
秦铁军走上前，拍了拍苏木的肩膀，递过去一个隐晦的眼神。
“老弟，这事儿影响恶劣，县里领导高度重视。”
他故意提高嗓门，清了清嗓子。
“鉴于苏迎春同志在这次彻查贪污案中，表现出极高的觉悟和原则性……”
秦铁军顿了顿，视线扫过门外几个赶来的公社领导。
“县里刚才开了个紧急会议，当场拍板。”
秦铁军的声音在供销社里回荡，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免去王德发的职务，由苏迎春同志，破格提拔为镇供销社……”
他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一把手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