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翠花脚底板那双新皮靴踩得泥地嘎吱作响。
她一把将苏木推进里屋,顺手拉死木门。
“砰”的一声闷响。
屋里头光线昏暗,只有灶坑里透过来的几缕火光,打在斑驳的土墙表面。
烧热的土炕散发着一股子干草烘烤的焦味。
李秀梅低着脑袋,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
她那张抹了廉价雪花膏的脸颊,红得像个熟透的西红柿。
手指头不安地绞着碎花棉袄的衣角。
“木、木头兄弟……”
她嗓音夹得发腻,像掺了二斤白糖,听得人后脊梁直冒白毛汗。
“婶子说你天天进林子打猎,身子骨肯定乏。”
她往前挪了半步,带起一股子劣质刨花水混合着头油的怪味。
“俺……俺手脚麻利,能帮你搓个背,还能给这热炕捂捂被窝。”
苏木大马金刀跨过门槛,拉开一把破木椅子坐稳。
双腿岔开,胳膊肘搭着膝盖。
他端起桌角那个粗瓷茶缸子,吹开漂浮的茶叶沫子。
喝了一口微凉的苦茶水。
视线扫过面前这个扭捏作态的村花,眼底没半点波澜。
这女人心眼子比莲藕还多。
前些日子原主饿得啃树皮,她连个正眼都不给。
如今瞧见苏家顿顿吃肉,像苍蝇闻见血腥味一样粘过来。
李秀梅见苏木不吭声,胆子壮了几分。
她咬着发白的下嘴唇,手掌伸向领口。
“吧嗒。”
第一颗盘扣被她解开,露出里头洗得发黄的粗布里衣。
她娇滴滴地抛了个媚眼,身子作势要往苏木怀里倒。
“木头,俺家不要彩礼,只要你……”
“打住。”
苏木眉头拧成个死疙瘩,手里的茶缸底重重磕在桌面。
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坑洼的木纹里。
“别脱了,屋里闷,你这胳肢窝的汗酸味熏得我脑门仁疼。”
李秀梅动作僵在半空,脸颊的红晕瞬间退个干净,化作一片惨白。
她尴尬地举着双手,眼眶迅速蓄满水汽。
苏木屈起指节,敲了敲桌面。
“还有,你洗脸的时候是不是不洗手?”
他指着李秀梅那双伸在半空的手,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冷笑。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巴,都能抠下来种二斤大葱了。”
“想给我搓背?我怕你把我搓出一身泥癣。”
李秀梅猛地缩回双手,藏在身后,羞愤得浑身发抖。
“你、你咋能这么说话!俺可是黄花大闺女!”
苏木懒得跟她掰扯。
转头冲着堂屋方向喊了一嗓子。
“老四!死哪去了!滚进来!”
木门被“咣当”撞开。
四姐苏冬梅披着个破花棉被,嘴里还叼着半根没啃完的变异苞米棒子。
她左脚趿拉着布鞋,右脚光着,手里死死抱着那个油光锃亮的包浆木算盘。
“喊啥喊啥!俺正算账呢,思路全被你打断了!”
苏冬梅含糊不清地抱怨着,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差点被门槛绊个狗吃屎。
她稳住身形,疑惑地打量着眼眶通红的李秀梅。
苏木从兜里摸出一根干草根,叼在嘴里。
“四姐,上个月她从咱家借走糊洋火盒的五分钱底子,还清了没?”
苏冬梅一听见“钱”这个字。
涣散的眼神聚起贼光,饿狼般的凶芒死死锁住李秀梅。
她“呸”地一声吐掉苞米核。
把算盘往炕沿表面一架。
“啪啪啪!”
粗糙的指肚拨动木珠子,发出爆豆般密集的脆响。
“还个屁!她不仅没还那五分钱底子,还私扣了咱家两盒洋火面子!”
苏冬梅步步紧逼,唾沫星子乱飞,直接喷在李秀梅那张抹了雪花膏的脸颊。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儿既然进门了,咱们把烂账捋捋清楚!”
“五分钱本金,按黑市两分利滚了三十天。”
“外加两盒洋火面子的折旧费,还有俺记账的辛苦费!”
她把算盘猛地竖在李秀梅鼻尖底。
“统共三毛两分五厘!”
“零头抹了,掏三毛两分钱现款,不然俺现在去大队部找赵村长评理,告你挖社会主义墙角!”
李秀梅哪见过这种阵仗。
三毛多钱,能买半斤糙米了,她兜里比脸还干净。
被苏冬梅这番连珠炮似的算计轰得脑瓜子嗡嗡直响。
“你们……你们全家欺负人!”
李秀梅捂着脸,哭嚎一嗓子。
连领口的盘扣都顾不得系拢,撞开半掩的木门,落荒而逃。
皮鞋踩在院子积雪地,发出慌乱的踉跄声。
逃跑间,还不小心磕在院墙的冻砖头,疼得哎哟惨叫。
苏木靠着椅背,发出一阵畅快的闷笑。
这丫头的算盘打得,比前世那些华尔街老油条还精明。
苏冬梅得意地哼了一声。
把算盘重新塞回怀里,斜睨着苏木。
“老三,俺这回帮你挡了烂桃花,那三毛两分钱的死账,你得给俺补齐。”
她伸出干瘦的手掌,掌心纹路清晰。
“亲姐弟,明算账,少半个子儿俺跟你拼命。”
苏木随手摸出一张五毛的纸票子,拍在她掌心。
“拿着滚蛋,剩下的当赏你的跑腿费。”
把家里那点琐事打发完,天色已经放晴。
日头挂在干枯的树梢,却透不进半点温度。
苏木换了件粗布打猎服,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斜挎在右肩。
腰间绑着牛皮带,别着那把饮过血的生锈猎刀。
五丫头迷路捡到千年何首乌的地方,绝对不简单。
那种吸天地灵气的神物,周边指不定还守着什么未被发掘的宝贝底蕴。
他必须趁着大雪封路前,彻底摸清那片深林子的底细。
黑虎被他留在院里镇宅。
苏木独自踩着及膝深的雪壳子,一头扎进长白山余脉的茫茫老林。
冷风像无数把钝刀子,在脸颊生割。
呼出的热气,瞬间在皮帽子边缘结成一层厚厚的白霜。
皮靴碾碎冻得发脆的枯枝,在空旷的山谷里激荡出空灵的闷响。
越往深处走,地势越陡峭。
周遭的白桦树逐渐被几人合抱粗的老红松取代。
树皮布满褐色的鳞片,散发着刺鼻的松脂气味。
视线所及,全是一片死寂的惨白。
连个野兔爪印都没留下。
爬到半山腰一处断崖背阴面。
这里的积雪更厚,几乎能埋到大腿根。
苏木拄着一根捡来的白蜡木棍,探查着前方的雪坑。
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那味道被冻结在冷空气里,若有若无。
他眉头微皱,肌肉紧绷。
拇指无声无息地拨开步枪保险。
“咔哒”一声微响,在这雪地里听得格外清晰。
视线扫过前方一片隆起的巨大雪包。
苏木放慢脚步,皮靴缓缓踩实下方的冻土。
距离雪包还有三步远。
原本平静无痕的雪窝子,表面猛地炸开一团白雾。
伴随着粗重沙哑的喘息。
一只干枯得像老树根一样的手掌,从雪壳子底探了出来。
手背全是冻裂的血口子,猩红的血水凝固成暗红的冰碴。
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和碎冰。
那只血手带着一股死前的癫狂劲儿。
死死抠住苏木的牛皮靴侧沿。
指节用力到泛出诡异的青白色。
“救……给口热汤……”
雪层被顶开半截,露出一张布满刀疤和烂疮的老脸。
那老头仅剩的一只独眼,浑浊不堪。
嘴唇冻得发黑,喉咙里发出破风箱拉扯般的“嘶嘶”声。
苏木枪口抵住老头沾满雪泥的脑门。
食指贴紧扳机。
“装神弄鬼,松手,不然我让你脑袋开花。”
老头根本没力气躲闪。
浑浊的独眼透过飞舞的雪粉,死死盯住苏木腰间缝隙。
鼻翼剧烈翕动两下。
原本将死的气息,仿佛被某种绝世香气刺激,猛地回光返照。
他咧开没有牙齿的干瘪嘴巴,笑得比鬼还难看。
“千年……人形肉太岁……”
老头枯枝般的手指剧烈颤抖,死活不肯松开靴筒。
嗓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铁皮。
“小后生,你身上揣着龙脉生出来的神药……带俺去……俺拿大清国留下的金山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