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联厂那辆破吉普车排气管喷出一股呛鼻的黑烟。
轮胎碾碎路面的烂冰糊糊,稳稳停在县城国营饭店正门台阶前。
冷风打着旋儿往人脖领子里钻。
周卫国推开车门,肥胖的躯干挤出驾驶室。
他拿那块油腻腻的灰手帕擦了把脑门的热汗,冲苏木招手。
“老弟,赶紧的,那几位活阎王估计早等急了。”
苏木扯了扯黑皮袄的领口,皮靴踩着水泥台阶发出沉闷的踏响。
国营饭店里头飘着一股子廉价大料混杂着煤烟的怪味。
木格玻璃窗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
两人穿过闹哄哄的大厅,直奔二楼拐角处最里头那间包厢。
“吱呀——”
包厢木门被周卫国推开,里头乌烟瘴气。
劣质烟草味瞬间冲进鼻腔。
圆桌边坐着三个中年男人。
左边那位穿着公安制服,正捏着眉心咳嗽,那是熟人秦铁军。
中间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秃顶胖子,一只手死死捂着胃部,眉头皱成个川字。
右边是个穿着蓝工装的黑脸汉子,正龇牙咧嘴地揉捏着右边膝盖。
听见开门声,三人齐刷刷停下动作。
“哎哟,老周,你这排场够大啊,让咱们几个干瞪眼饿肚子。”
蓝工装汉子粗着嗓门嚷嚷,顺手拿起缺口的白瓷茶缸磕了磕桌面。
“俺这老寒腿今天疼得钻心,你再不来,俺直接回运输队睡觉了!”
周卫国赶紧赔着笑脸凑过去,掏出苏木给的那半包大中华挨个散烟。
“刘队长,孙局长,秦局长,我的错,今儿全算我的!”
他退后半步,把身后的苏木让到亮处。
“各位,给大伙引荐一位小兄弟,靠山屯的苏木。”
“我那肉联厂三千斤的任务缺口,全靠这位兄弟抬手给填平的!”
此话一出,包厢里静了半秒。
粮食局一把手孙大富推了推鼻梁的眼镜,浑浊的眼珠子下打量着苏木。
视线扫过那件破旧的黑皮袄,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哦?靠山屯那种穷山沟,能掏出三千斤肉?”
孙大富慢条斯理地打了个官腔,胃里猛地泛起一阵酸水,惹得他打了个响嗝。
“老周啊,你别是让人拿病死猪糊弄了吧?”
运输队长刘彪跟着撇嘴,懒得再看苏木一眼,继续低头捶打发胀的膝盖。
“小年轻,运气好逮着几头野猪罢咧。”
秦铁军倒是冲苏木挤了挤眼睛,端起茶杯没戳破。
苏木神色没半点波动。
他拉开一把折叠铁管椅,大马金刀地坐稳。
甚至没开口套近乎,只拿手指骨节敲了敲斑驳的桌面。
“周厂长,点菜吧。”
这种大佬局,越是往前凑,人家越把你当要饭的叫花子踩。
服务员很快端着三菜一汤进屋。
白菜炖粉条、炒鸡蛋、一盘见不着几片肉的溜肉段。
这在灾荒年已经是顶配,可桌边几人吃得兴致缺缺。
苏木吹开茶缸表面的浮沫,喝了口发苦的高碎茶。
“各位领导胃口不好?”
他转头看向窗外,吹了声短促的口哨。
不到半分钟,包厢门被推开条缝。
黑市张大彪手底下的马仔泥鳅,夹着个灰布包袱溜进屋,做贼似的塞进苏木怀里。
随后转头撒丫子溜没影了。
孙大富皱着鼻子,满脸嫌弃。
“这带进带出的,啥规矩?”
苏木没搭茬,解开布包的死结。
里头是一个用油纸包着的铝饭盒,外加一个塞着玉米芯的玻璃酒瓶。
饭盒盖子揭开。
一股浓郁到令人发指的清甜麦香味,瞬间炸满整个包厢。
金灿灿的变异苞米棒子,已经被切成手指厚的圆片,甚至还冒着热气。
玉米粒饱满得快要撑破表皮,透着玉石般的润泽。
“嘶……这苞米咋长这么大个头?”
刘彪眼珠子瞪圆了,甚至忘记去揉隐隐作痛的膝盖。
苏木顺手拔掉玻璃瓶口的玉米芯塞子。
“啵”地一声闷响。
琥珀色的酒液里,泡着一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老参须。
那股子霸道的土腥味夹杂着奇香,直接把满桌子的廉价饭菜味盖了个严实。
“百年纯正老山参?!”
孙大富本来还捂着胃,这会儿直接从椅子弹直身子。
眼镜差点掉落桌面。
他哆嗦着手指指向那个破玻璃瓶,声音劈叉了。
“这……这玩意儿一滴能吊人半天命啊!”
苏木拿过几个空玻璃杯,每个杯底只浅浅倒了一口酒液。
“孙局长胃里泛酸,吃片苞米压压。”
“刘队长膝盖骨缝进风寒,把这口酒干了,比贴膏药管用。”
他把杯子和苞米片推到几人跟前,嘴角扯起个混不吝的弧度就此闭嘴。
孙大富咽了口唾沫。
半信半疑地捏起一片温热的苞米,送进嘴里咬破。
“噗嗤。”
滚烫浓郁的甜浆在口腔里爆开。
根本不用细嚼,那股带着磅礴生机的热流顺着食道直冲胃袋。
常年折磨他的胃溃疡绞痛,像是被一只温暖的大手瞬间抚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撑爆肚皮的舒坦。
“哎哟……”
孙大富舒服得发出一声长叹,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顾不得斯文,连着把剩下的苞米全塞进嘴里,吧唧嘴的动静大得吓人。
“绝了!真特么绝了!俺这胃口跟塞了火盆似的暖和!”
旁边传来“咕咚”一声吞咽动静。
刘彪仰头把杯底那点参酒一饮而尽。
酒液下肚不到三秒。
他那张黑脸瞬间涨得通红,脖颈青筋根根凸起。
“轰!”
一股霸道的热浪顺着尾椎骨横冲直撞,直奔右腿膝盖。
那些陈年淤积的寒气仿佛遇到了岩浆,被逼得化作冷汗从毛孔往外冒。
刘彪猛地站起身。
原地狠狠蹦了两下,水泥地被踩得咚咚直响。
“不疼了!娘的,俺这腿居然能弯了!”
他激动得一巴掌拍在桌面,震得菜汤飞溅。
转头死死盯住苏木,眼神里哪还有半点轻视,全是看待活神仙的狂热。
秦铁军见怪不怪,美滋滋地抿着参酒。
周卫国更是乐得合不拢嘴,肥肉挤成一团。
态度彻底反转。
孙大富亲自端着酒杯,倒了杯白开水,走到苏木身边碰杯。
“老弟!苏老弟!”
他连称呼都改了,眼底全是感激。
“俺孙大富这条烂命,今天算被你拉回来了!往后你在粮食局办事,报俺的名,谁敢卡你,俺扒了他的皮!”
刘彪更是粗暴,直接解下腰间的帆布包,一股脑倒在桌面。
十几张全国通用的柴油票、工业券、缝纫机票混在一起。
“老弟!俺是个粗人不会说话!”
“这些你拿去随便花!以后去省城,俺运输队的大卡车随你调遣,绝对不收你一分钱路费!”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官僚气,被变异物资的绝对降维打击彻底粉碎。
苏木不动声色地收拢着县城最核心的这张关系网。
有了运输队和粮食局的庇护,日后大批量的粮食转运,将一路绿灯。
夜色深沉,雪花重新飘落。
苏木拒绝了刘彪派车送人的提议。
独自拎着个沉甸甸的帆布袋,踩着嘎吱作响的残雪返回靠山屯。
袋子里装满了那几个大佬硬塞的麦乳精、大白兔奶糖和两罐铁盒红茶。
刚走到自家院墙外头。
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极其狂躁的劈柴动静。
“咔嚓!”
伴随着木头清脆的碎裂声,木刺在半空乱飞。
苏木推开虚掩的院门。
二姐苏夏荷穿着件单薄的花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
满头热汗在冷风里蒸腾出白气。
手里那把崩了口的铁斧头被她抡得呼呼作响,硬是把半截榆木疙瘩劈得稀碎。
听见院门动静,苏夏荷猛地转过头。
拿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鼻涕,眼睛瞪得像铜铃。
“老三你可算死回来了!”
她随手把铁斧头往冻土里一扔。
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苏夏荷大步跨过来,拽着苏木的胳膊直往堂屋方向指。
压低嗓门,语气里透着股咬牙切齿的烦躁。
“赶紧进屋管管!”
“村东头那个李寡妇家的闺女李秀梅,打扮得跟个妖精似的,正在屋里跟咱娘献殷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