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斗砸在青砖地上。
“啪嗒”一声,里头还没烧透的烟丝混着火星子,崩得到处都是。
张大彪那张横肉乱颤的脸,这会儿白得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
眼角那条蜈蚣疤,跟着他吞咽口水的动作,剧烈地抽搐着。
“苏爷……”
他喉咙里像卡了块烙铁,嗓音劈得像破锯条拉木头。
“这、这是要开战啊!王老虎那帮人手里可是有喷子的!”
张大彪两条腿在宽大的军绿棉裤里打着摆子。
他这小黑市,平时倒腾点米面粮油还行。
真要跟邻县那些刀口舔血的狠茬子硬碰硬,他连给人塞牙缝都不够。
苏木没搭理他的干嚎。
靴尖挑过旁边一条缺了漆的太师椅。
大马金刀地坐下,后背舒坦地靠在椅背上。
“出息。”
他扯开干裂的嘴唇,轻嗤一声。
手伸进破棉袄内兜,摸出半截皱巴巴的春城烟,咬在嘴里。
“咔嚓。”
火柴划着,一簇幽蓝的火苗蹿起,照亮了他那张沾着锅底灰的脸。
苏木深吸一口,青白色的烟雾顺着鼻腔喷出,在半空打了个旋儿。
他透过烟雾,冷眼瞅着桌上那两个昏死过去的探子。
“谁说要让你带人去拼命了?”
苏木拿手指头敲了敲缺角的八仙桌。
笃笃的声音,在这死寂的里堂,听着有点渗人。
“那……那苏爷您的意思是?”
张大彪赶紧拿袖子抹了把脑门上的白毛汗,凑近半步。
腰杆子不自觉地往下弯了弯,活像个伺候大爷的跑堂伙计。
“砸钱。”
苏木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
他站起身,走到张大彪用来藏账本的那口破樟木箱子前。
右手搭在箱子盖上。
“哗啦!”
意念微动,山海空间仓库的禁制瞬间松开一道口子。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十几头开膛破肚的肥硕野猪,外加几十只野兔、山鸡。
还有几筐个头大得离谱、散发着浓郁果香的反季节变异苹果。
凭空从半空砸落,瞬间堆满了里堂大半个空地!
肉腥味和果香混杂在一起,直接把煤炉子的烟火气盖了个严实。
张大彪眼珠子猛地一凸,下巴差点磕在自己胸脯上。
他像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在原地。
那可是几百斤油光水滑的大肥肉啊!
还有那些苹果,在这大雪封山的寒冬,个个都特么是能换金条的宝贝!
“这……这这这……”
张大彪结巴得舌头都快咬断了,手指头指着那座小肉山,抖成了筛子。
苏木转过身,掸了掸袖口沾上的几点白霜。
“这些,算作启动资金。”
他坐回太师椅,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直刺张大彪的瞳孔。
“王老虎手底下养了几十号人,他能天天给这帮人吃肉?”
苏木冷笑,手里夹着的半截烟头明灭不定。
“你放出风去,拿这些硬货,暗地里去收买王老虎底下的那些底层马仔。”
“一头野猪,换他一个心腹小弟的准信儿;一筐苹果,买他黑市交易的底牌。”
他身子微微前倾,带着股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不用三天,王老虎那个草台班子,自己就得从里头烂透了。”
张大彪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寒气直冲后脑勺。
狠。
太他娘的狠了。
这哪是混黑市,这简直是在搞策反啊!
这种直接拿顶级物资砸人的招数,粗暴,却绝对致命。
“苏爷,我、我明白了!”
张大彪激动得脸上的刀疤都泛起红光,双手猛地一拍大腿。
“我这就安排靠谱的弟兄去办!”
他看着苏木的眼神,从原本的敬畏,彻底变成了狂热的信服。
跟着这种手眼通天、出手阔绰的活神仙混。
他张大彪还怕个鸟的王老虎!
“规矩我只说一遍,记在脑子里。”
苏木把抽得只剩烟屁股的烟头,扔在地上,皮靴底用力碾灭。
“从今天起,你在前台当大当家,挡下所有的风风雨雨。”
他站起身,拍了拍张大彪宽厚的肩膀。
力度不大,却让张大彪觉得像压了座山。
“我,只做幕后的供货商,除了你,我不见任何人。”
苏木整理了一下破烂的棉袄领口。
“要是露了我的底,这大雪封山的,我也能让你蒸发得干干净净。”
张大彪双膝一软,险些没站稳。
他拼命点头,如捣蒜一般。
“苏爷您放心!我张大彪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接下来的几天,县城和邻县的地下黑市,掀起了一场看不见的惊涛骇浪。
没有真刀真枪的火拼。
只有一车车深夜运进城的新鲜野猪肉和反季节水果。
王老虎手底下的那些马仔,平日里跟着老大啃干窝头。
这会儿看着那白花花的大肥肉和红彤彤的苹果。
眼睛全绿了。
忠诚,在极致的物资诱惑面前,脆得像张纸。
短短四天时间。
王老虎引以为傲的地下情报网和收货渠道。
被张大彪用苏木提供的物资,悄无声息地渗透、蚕食了个干干净净。
甚至连王老虎藏货的三个隐秘地窖坐标。
都明码标价,被他的心腹卖给了张大彪。
靠山屯,苏家大瓦房的堂屋里。
煤炉子烧得通红,水壶里的水翻滚着,顶得壶盖“咣当”作响。
苏木盘腿坐在热炕头上,手里翻着一本大姐从供销社带回来的旧连环画。
面前那张缺了角的八仙桌上,散落着一堆皱巴巴的纸条。
这是张大彪每天通过专门的暗号,托人送来的情报汇总。
苏木建立的情报网,初步成型了。
谁家今天倒腾了什么紧俏票证。
镇上纠察队明天的巡逻路线。
全都在他这半张火炕上了如指掌。
“老幺,发啥愣呢?”
二姐苏夏荷端着个粗瓷大盆走进来,里面装着大半盆洗脚水。
热气腾腾。
她把水盆往地上一放,溅出几滴水花,打湿了青砖。
“厂里那批烂布头,我跟库房老张头说好了,明天偷摸给你留两捆。”
她压低嗓门,神神秘秘地冲苏木挤了挤眼。
“你拿去黑市,咋也能换几斤粗粮。”
苏木把连环画一合,随手扔在炕沿上。
扯开干裂的嘴唇乐了。
“二姐,你这觉悟提高得挺快啊,都知道往家里划拉东西了。”
“去去去,你姐我这是为了谁?”
苏夏荷白了他一眼,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开始脱那双硬邦邦的破棉鞋。
“嘶……这天冻得,脚指头都快掉渣了。”
她一边把脚伸进热水里,一边舒坦地长叹了一口气。
“木头哥!木头哥!”
院门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扯破了风雪的寂静。
苏木眼神一凛,瞬间从炕上滑下来,皮靴都没顾上提好。
他大步流星跨出堂屋,一把扯开厚重的棉布门帘。
冷风裹着雪沫子直扑面门。
门外站着个瘦小的人影,冻得直打哆嗦,鼻涕挂在嘴边。
是张大彪手底下一个专门负责跑腿的半大小子,外号叫“泥鳅”。
“泥鳅?你咋跑靠山屯来了?张大彪出事了?”
苏木几步走到大黑铁门前,拉开门栓。
泥鳅连滚带爬地钻进院子,顾不上拍身上的雪。
双手死死抓住苏木的袖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肺里像是在拉破风箱,呼出浓重的白雾。
“苏……苏爷!”
泥鳅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难以掩饰的恐惧。
“彪哥让我赶紧来给您报信……”
他四周踅摸了一圈,确定没别人,才凑到苏木耳边。
“靠山屯后头那片老林子……有、有大情况!”
苏木眉头拧成个死疙瘩。
老林子现在可是他私人承包的后花园,谁敢去那儿找不自在?
“说清楚,谁在那儿瞎转悠?”
泥鳅哆嗦着,牙齿磕碰出轻微的咯咯声。
“不是村里人……是生面孔!”
他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混着雪水。
“这两天半夜,咱放出去盯着王老虎残党的眼线……”
“在深山那个叫‘阎王鼻’的背风坡,听见有奇怪的响动。”
泥鳅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惊恐。
“像是……那种‘滴滴答答’的电报机声儿!”
“而且,我们的人还远远瞧见,那几个人手里……手里端着真家伙!”
泥鳅比划了一个端枪的姿势,“带长刺刀的那种制式步枪!”
苏木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在胸腔里漏跳了半拍。
电报机?
制式步枪?
在这大雪封山、鸟不拉屎的六零年代深山老林里!
这他娘的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盗猎贼,也不是王老虎那种不入流的黑道混子。
这是要命的敌特分子!
那帮躲在暗处、随时准备搞破坏的亡命徒!
苏木深吸一口夹着冰渣的冷气,肺管子一阵刺痛。
这帮孙子,居然敢在他的地盘上安营扎寨?
他反手关死铁门,“哐当”一声巨响,在院子里回荡。
“回去告诉张大彪,这事烂在肚子里。”
苏木转头看着泥鳅,眼神比周围的冰雪还要森冷。
“把眼线全撤回来,谁也不许靠近老林子半步。”
他伸手摸向后腰那把生锈的猎刀刀柄,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
“这几个烫手的山芋,老子亲自去捏碎了他们。”